元昭的手指还搭在铜钱簪上,指尖的凉意顺着发丝爬进额角。主堂里人已散尽,谢惊声收了纸笔回房,萧玉筝打着哈欠走了,楚灵芽被霍九娘拎着耳朵送去歇息。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光跳了跳,将她的影子压得更长,一直拖到门槛外头。
她没动。
案上的教案翻到了《吕后宴饮录》,批注那句“饭桌之上,亦可定乾坤”还在眼前。可现在她脑子里只有一句话来回撞——“你娘临终托孤”。
临终?
若真是临终,为何三师娘要烧腰牌、改姓名,千里逃亡?宫变之后,前朝余脉尽数伏诛,若有遗孤,宗室或掖庭总该有个名册。可她们没有交出去,而是抱着她跑进了深山。
为什么?
“且听下回分解——昔日凤袍焚火,今朝孤女问亲。”一个声音忽然在脑中响起,滑稽得像说书人在拍醒木。
元昭眼皮一跳。
这声音她太熟了。三年来,每逢危局,“说书人”总会冒出来插科打诨,什么“猫从天降,三姐破功”,什么“王爷马甲今晚掉”,荒唐归荒唐,却总能点中要害。可此刻它提的这一句,却让她脊背发紧。
凤袍焚火。
她猛地想起那个梦。七岁起就反复出现的梦:红衣女子站在火堆前,手里攥着一卷明黄诏书,火舌舔上袖口也不松手。她想喊,却发不出声;想冲过去,脚底像生了根。每次惊醒,枕巾都是湿的,孟晚棠只说是积食,给她灌一碗辣汤了事。
可现在,那画面和“说书人”的话撞在了一起。
她缓缓抬头,看向墙上自己刚写下的字:“此路因我而开,亦将由我走到底。”
墨迹已经干了大半,唯有最后一个“底”字尾端还泛着微光。
若母亲真是死于宫变,何须假托临终?若非假死,又怎能在火场留下活路?唯一的解释是——有人必须“死”,她才能活。
母亲替她死了。
元昭慢慢收回手,掌心贴住胸口,那里闷得发胀,却不痛。她没哭,也没喘不过气,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转了个向,像门轴锈了多年,突然被人用力推开,嘎吱作响。
她起身,走到墙边柜前,拉开最下层抽屉。里面杂乱堆着旧物:一把断齿梳、半块绣帕、几枚宫制铜扣。她翻到最里头,摸出一本薄册子,封皮写着《幼学琐言》,是她六岁时孟晚棠塞给她的启蒙书。
翻开第一页,夹着一朵压干的野山茶,花瓣早已褪成浅褐。
每年生日清晨,窗台上都会多这么一朵。她一直以为是孟晚棠放的,还曾嫌弃地说“又不是小姑娘了,送这个做什么”。孟晚棠当时只哼了一声:“有人惦记你,是福气。”
原来不是师娘。
是母亲。
她手指摩挲着花瓣,喉咙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还有那次高烧。七岁冬天,她咳了五日不退,夜里迷迷糊糊,听见有人低低哼一支曲子,调子老旧,词也听不清,只记得那只手极轻地抚过额头,冰凉的指腹擦过眉心。她想睁眼,可眼皮重如铅块。再醒来时,药碗搁在床头,碗底沉着几片浮叶,像是新摘的。
她问是谁熬的药,三人都摇头。孟晚棠说:“兴许是风把药吹来的。”
现在想来,哪有风会煎药?
她慢慢合上册子,重新放进抽屉。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说书人”又开口了,语气忽正经:“欲知母女何时相认,且看三更灯火未眠人。”
元昭没理它。
她走回案前坐下,重新摊开教案,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月光斜照进来,映得桌面一片青白。她盯着那行墨字看了许久,忽然伸手蘸了点茶水,在“底”字旁边补了个“誓”字。
此路因我而开,亦将由我走到底誓。
她看着这两个字并排而立,心里那股闷胀的东西慢慢往下沉,落到了脚底,扎了根。
寻母,不是为了躲进谁的怀里哭一场。若母亲当年能现身相认,早就在了。她隐姓埋名,藏身民间,必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追兵未歇,暗线未断,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可正因为如此,她才更要找到她。
不是为相认,是为接她回家。
她抬手,再次触到发间的铜钱簪。这东西从小别在头上,说是护身符,孟晚棠说是一个老乞婆给的,换她一碗剩饭。她那时信了,如今看来,哪有乞婆会用皇陵密钥换饭吃?
或许从那时起,母亲就在等她长大,等她有能力掀开这层纱。
她缓缓闭眼,脑海中浮现出那抹红衣。不再是火光中的模糊轮廓,而是清晰的身影——她站在灰烬边缘,回望一眼,然后转身走入夜色。
她没回头。
因为她知道,有人会替她走下去。
元昭睁开眼,目光落在教案空白页上。她抽出笔,蘸墨,写下四个字:寻母立业。
下面再添一句:不为私情,只为正名。
她要让天下人知道,曾有一位女子,宁舍凤冠,不弃骨肉;宁背皇恩,不负初心。而她的女儿,要让千万女子不必再做这样的选择。
她放下笔,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一下,两下,节奏稳定。
门外风过林梢,簌簌作响,像谁在低语。
她没回头。
她知道,有些事,从她写下那行字起,就已经变了。不再是那个被人护在身后的孤女,而是要亲手撕开迷雾的人。三师娘能为她叛逃,她就能为母亲正名。
她吹灭烛火。
黑暗涌进来,填满屋子。月光却更亮了,直直照在案头,映得那行“底誓”清清楚楚。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山风扑面,带着草木清气。远处书院各处灯火已熄,唯有工坊那边还有一点光,大概是楚灵芽又在修机关。近处檐角灯笼还在,火光微弱,却始终未灭。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铜钱簪的边缘。凉的,熟悉的纹路。
这一次,她没再犹豫。
母亲在等她。
她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