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昭踏上主院最后一级石阶时，天光正从山脊线爬上来。晨雾还缠在屋檐角，几盏没摘的灯笼晃着残红。她鞋底沾的露水在青砖上留下断续印子，像谁用湿笔尖点过。
“三师姐！官文下来了！咱们是正经学府啦！”萧玉筝从彩绸堆里蹦出来，一把抱住她脖子，发间金铃撞得噼啪响。元昭被带得往前一倾，手本能地扶住对方肩头才站稳。萧玉筝仰脸笑，眼尾染着胭脂色：“圣旨昨儿夜里就到了，太监今早辰时三刻来的，你猜礼部老学究那张脸——”
“放。”元昭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哑。
萧玉筝松开她，歪头打量她脸色，“你眼睛底下青的，又熬通宵？”
元昭没答。她记得自己昨夜走回房间，灯还亮着，案上纸页翻了一角，写满字的那面朝下压着。她没再看一眼，直接吹熄了烛火。
鼓乐声突然炸起。孟晚棠端着个漆盘从厨房廊下冲出来，盘里大碗热气腾腾。“状元羹来咯！”她嗓门震得檐角铜铃乱颤。霍九娘一脚踹飞扑向碗沿的野猫，锅铲顺势在盘边敲出三记脆响。楚灵芽尖叫一声从人群后窜出，怀里橘猫浑身荧光粉，在日头下绿油油发亮。它猛地跃起，绕场三圈，引得弟子们哄笑着追。
花西月站在偏厅门口，举着卷纸高喊：“今日话本标题——《女流登堂》！首印三百册，先到先得！”
席面摆在主院广场。长桌拼成回字形，新采的山菊插在粗陶瓶里。元昭被按在主位坐下，面前摆了双空筷。谢惊声蹲在她脚边剥莲子，小声说：“三师姐，我刚看见西席第三桌那个戴方巾的先生，筷子一直往荤菜里戳，嘴里念叨‘女子五经不全，如何执礼’。”
元昭垂眼，夹起一箸凉拌蕨菜放进他碗里。
“别理他。”她说。
谢惊声抬头，眼里有股狠劲，“可他们真敢这么说？咱们都进官学了，还是妖风阵阵？”
元昭没应。她抬眼扫过全场。东侧坐的是书院弟子，衣色驳杂却坐得笔直；西侧是外派教习，袍角绣着各州学署标记，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盯着碗底发愣。北面高座空着，那是为钦差留的位置——但人没来。
孟晚棠的大碗“咚”地搁在桌上，汤汁溅出一圈红油。元昭认得那味，三倍辣的“阎王泪”底料混了蜂糖，喝一口能让人涕泪横流还说不出话。上回她尝了半勺，整整三天没尝出咸淡。
“都给我吃！”孟晚棠叉腰，“这叫定魂汤，喝了才算正式入籍！”
没人敢动筷。直到霍九娘抄起大勺舀满一碗，仰头灌下，面不改色放下碗，甩了甩额前汗珠。“不错，有点劲。”众人这才陆续动筷。
元昭只抿了口清汤。她搁下碗起身，顺手拎起茶壶。“我去添水。”
她沿着席面走，壶嘴对准一只只空杯。走到西席中段，听见一个低嗓音：“……纵然朝廷允了，纲常伦纪岂容戏弄？女子治学，终归是牝鸡司晨。”
说话的是个灰袍老者，山羊胡随着咀嚼一抖一抖。元昭把茶水缓缓注入他杯中，热气蒸上他镜片。他皱眉偏头，话说到一半卡住。
“您慢用。”元昭说，将壶轻轻搁在他案前。
老者喉结动了动，低头扒饭。
她继续走。楚灵芽抱着猫撞进她怀里，指尖冰凉。“三师姐！林子边上有人！”她喘着气指，“黑衣服，看了会儿就跑了！”
元昭顺着她手指方向望。远处山道蜿蜒，树影婆娑，什么也没有。
“霍九娘。”她扬声。
屋顶瓦片轻响，霍九娘已立在最高处，单足点脊，手搭凉棚扫视一圈。她跳下来，靴跟碾碎一片枯叶。“走了。三个，轻功一般，不是冲咱们来的。”她冷笑，“怕是来看笑话的，结果连碗汤都不敢偷喝。”
元昭点头。
“三师姐，”谢惊声不知何时蹭到身边，手里攥着个小本，“刚才东南角那三人，穿的是嵩阳书院的暗纹靴。我让小六子跟着去了，等消息。”
“嗯。”元昭说，“别声张。”
她转身往偏亭去。那里堆着宾客送来的贺礼，账册摊在石桌上。花西月正低头记数，听见脚步抬头。“怎么，躲清净来了？”
“看看礼单。”元昭坐下，翻开册子。
一页页全是文书。各州女塾备案表、匠作所供奉契约、药材商行年捐明细……全是公事。没有私信，没有旧物，没有能勾起一丝记忆的字迹。
她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停住。一行落款旁盖着枚陌生印章：朱砂色，圆形，纹路像某种缠枝。她正要细看，萧玉筝的声音从远处炸开：“三师姐！火树要亮了！快来看！”
元昭合上册子。
花西月按住她手背，“别找了。这些全是正经备案的，没人敢夹私货。”
元昭没挣开。她看着那页纸角，墨迹未干，像是刚补录的。那枚印，她从未见过。
“我知道。”她说。
她站起来，朝主台走。身后花西月重新提笔，沙沙书写。元昭没回头。她知道那一页会被记成“无异常”，就像过去三年里所有查不到的线索一样，沉进纸堆。
火树设在广场中央。铁架扎成三丈高塔，挂满浸过油的棉絮球。霍九娘亲自点的火折子，火星顺着引线爬上去，轰地一声，烈焰腾空而起。人群爆发出欢呼。楚灵芽把荧光猫抛向半空，它尖叫着划出一道绿弧，被霍九娘凌空捞住后颈皮。
萧玉筝拉着谢惊声挤到前排，仰头拍手。孟晚棠端着空锅站在廊下，抹了把汗。花西月坐在灯下奋笔疾书，标题写着《今夜火树照离谱》。
元昭站在东侧台阶上，离人群一步之遥。
焰火映在她眼里，一簇簇炸开又熄灭。她忽然想起昨夜走过的青石道，风穿过身体，冷一阵，热一阵。那时她以为自己已经站稳了。可现在，站在万人欢腾之中，她才发现那种稳，是有人替她撑过无数个快要摔下去的瞬间。
现在没人撑了。
她摸了下发间铜钱簪。冰凉的，和从前一样。
火树烧到第三层，爆出一朵金莲。人群尖叫。萧玉筝跳起来拍谢惊声肩膀。楚灵芽试图给猫戴上“书院认证徽章”，被狠狠挠了一爪。霍九娘仍坐在屋顶，锅铲横放在膝上，目光扫过山林边缘。
元昭没动。
她看着火焰，看着人影，看着那些笑得毫无防备的脸。她知道，有些东西正在靠近。不是昨晚那种内心的空洞，而是实实在在的、从四面八方围拢来的气息。像雨前的闷，像兽伏草。
她不能告诉她们。
也不能后退。
她只是站着，手垂在身侧，五指舒展，不再攥紧。
火树烧到尽头，最后一团火星坠落，砸进泥里，洇出一点深痕。
她没低头看。
她望着夜空，望着那片被火光照亮又迅速暗下来的天。星还没出来。风起了，吹得她衣角贴住腿侧。
她记得自己写下的字。
“不靠神谕，不赖奇谭，唯信我心，不负所托。”
现在她得真的信。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下发间的铜钱簪。
然后放下。
远处传来谢惊声的声音：“三师姐，你看天上！”
她抬头。
第一颗星，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