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压着山脊线一寸寸往上推,星子稀了,东方泛出青灰。元昭仍坐在观星台断碑旁,膝头落了一层夜露湿气。她动了动手指,掌心朝上摊开片刻,又缓缓收拢。
风还在吹,草叶擦过靴面,沙沙地响。
她起身,拍了拍衣摆,转身沿石阶下行。脚步比上山时重了些,却更稳。三十七步到回廊拐角,她没数,但每一步都踩在熟悉的凹痕里。露水浸透的青砖滑腻,她扶了下墙根,指尖触到一道旧刻痕——去年霍九娘练暗器时甩偏的飞镖留下的。
回房后她未点灯,先撩袖洗手。铜盆里的水是昨夜备的,凉得刺骨。她掬水泼在脸上,仰头时水珠顺着额角流进鬓边。换衣时顺手将铜钱簪从案头拿起,别回发间。冰凉的铜圈贴住太阳穴那一瞬,她顿了顿,随即扣紧。
窗外已有扫帚划地声,值夜弟子开始清院。
她走到书案前,抽出最上一份卷宗,墨迹未干的《千人召学榜》静静躺着。她提笔在末尾签下名字,笔锋利落,最后一捺挑出锐角。吹干后卷起,交给候在门外的年轻女弟子:“即刻张贴山门两侧,另抄三份,送往东洲七郡驿站。”
那弟子接过,低头退下。
元昭立于窗前,看她身影穿过中庭,朝山门方向去了。天已亮成一片,檐角滴水声清晰可闻。她转身取了外袍披上,正要出门,忽听脑中一声轻响。
“且听下回分解——三日后,猫不从天降,人先破功。”
她脚步一顿。
这声音三年来从未断绝,即便昨夜沉寂整晚,此刻竟又冒了出来。她没回头,只在心里冷冷顶了一句:你闭嘴。
可那语调分明带着笑,像极了某个爱翘课躲在藏书阁后啃蜜饯的少女嗓音,偏偏又裹着评书先生的腔调,滑稽得让人想踹墙。
她压下翻腾的烦躁,抬步出了房门。
山门高台下已聚了人。
两拨人分立左右,中间隔着丈许空地。左边轿子停了三乘,垂帘绣金线,下来的人穿绫罗,捧书卷,领头的是个四十上下妇人,手持一册朱砂批注的《女诫》,站定后将书往地上一放,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贵女与贱民同席共读,岂不辱没了身份?你们书院若真要教化女子,便该分等第、别出身,如何能叫贩夫走卒之女与官宦千金并列听课?”
右边人群则多是步行而来,布裙荆钗,有的还背着包袱,怀里揣着纸笔。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站在最前,脚上草鞋磨破了口,露出半截脚趾,听见这话猛地抬头,嘴唇颤了颤,终是没敢开口。旁边老妇拉了她一把,低声道:“别惹事,咱们能来已是侥幸。”
元昭走上高台时,双方都静了下来。
她未带随从,也未唤师娘,只一个人,月白劲装束腰,发间铜钱簪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她走到栏前,将手中榜文展开,轻轻按在木架上。纸面被风吹得微动,她一手压住,目光扫过全场。
“我扶她书院,不教依附,只授自立。”她开口,声音不大,却传得远,“你们怕的是‘同堂’,我盼的正是‘同堂’。今日招的不是小姐丫鬟,是将来能写策论、管账目、办学堂、治一方的人。若连坐一张板凳都不敢,还谈什么改命?”
左侧那妇人脸色变了:“你这是要乱纲常!”
“纲常?”元昭冷笑,“女子不能读书是纲常,不能抛头露面是纲常,嫁人便是归宿也是纲常。可我问你,去年北地大旱,是谁带着村妇挖渠引水?前月江州洪灾,又是谁驾船救出三百孤儿?她们没读过《女诫》,却比谁都懂何为持家守业。你们口中的纲常,不过是不愿看见女子也能站着活罢了。”
话音落,右侧人群中有人哽咽出声。那草鞋姑娘忽然跪下,双手撑地,额头抵上泥土。她身后数十人跟着跪倒,动作整齐,如同风吹麦浪。
左侧几人互看一眼,冷哼一声,转身登轿。帘子放下时,隐约传来一句:“迟早关门。”
元昭未动,直到轿影消失在山道转角,才缓缓收回视线。
她走下高台,经过回廊时听见有人低声议论。几个原院弟子聚在檐下,手里拿着刚抄录的报名人数统计。
“真要收上千人?”一人皱眉,“厨房现在每日供三百人已吃力,再加人,米粮从哪来?”
“还有住处,”另一人接话,“ dormitory(宿舍)扩建图纸还没批,工坊说材料不够。”
“我不是说了建新舍?”第三人语气急了些,“可霍二师娘说地基不稳,得先勘测。”
“可若有人混进来图谋不轨呢?听说有世家想派丫头替小姐应试……”
声音戛然而止——元昭正好路过。
她停下脚步,看了他们一眼。几人立刻低头,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几乎要把脸埋进纸堆里。
“难,才要去做。”她声音平平,没有责备,也没有安抚,“若人人都挑容易的路,这世间怎会有变?”
说完便走。
身后静了几息,才重新响起窸窣声。有人小声嘀咕:“三师姐这话,倒像是萧二师姐平日劝人的调子。”
“嘘!让她听见又要罚抄《静心录》了。”
元昭没回头,嘴角却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她径直走向主厅,在门前石阶上站定。晨风掀起衣角,她抬手按了按发间铜钱簪,确认它仍在原位。
厅内已有文书递上——第一批报名名录,共计一百三十七人,来自十二州县。她接过名单,指尖划过一个个名字:张春娥,十八岁,农女;李秀兰,二十岁,寡居自学识字三年;赵小满,十六岁,曾随父跑货栈记账……
她逐一看过,未作批注,只将名单收入袖中。
远处山门方向传来喧闹声,似又有新人抵达。她抬眼望去,官道尽头扬起一阵尘土,七八个身影徒步而来,肩上扛着铺盖卷,走得急,远远就能看见脸上汗迹。
她站在石阶上未动,目光落在山门外那块新立的木牌上。上面四个大字墨迹未干:**千人召学**。
风吹得衣袍轻响。
她忽然觉得脑子里那声音又来了。
“欲知此局成败,且看灶火旺几日。”
她闭了闭眼。
这次她没骂它闭嘴,也没冷笑反驳。只是静静站着,像一尊立在晨光里的石像,手插在袖中,紧紧攥着那份名单。
山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睁开眼,望向那群奔来的女子,嘴唇微动,吐出两个字:
“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