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阳光刚爬上山门石阶，元昭已立在马车前。霍九娘蹲着检查轮轴，手指抹过泥痕，抬头道：“东洲路不好走，这车得换铁箍。”萧玉筝从另一侧探出头，发髻松了一边，手里攥着半张舆图：“三师姐，你真要十城都跑？”
“千人召学榜贴出去了，”元昭将名单塞进袖袋，拍了拍灰，“主院容不下，就得在外头落地。十座分院，一座都不能少。”
楚灵芽抱着药箱蹦下来，肩上斜挂个布包，印着歪扭的字：防潮防鼠防县令。她踮脚往车上看：“我备了显迹粉、安神糕、引火硝，还有能让狗半夜唱歌的丸子——以防万一。”
谢惊声缩在车帘后，正往小本上记：“今日启程，五人同行，马车三辆，目标七郡。”他抬头，“要不要写个开拔词？比如‘执笔为剑，踏土成基’？”
“写你的见闻就行。”元昭翻身上车，“别添油加醋。”
霍九娘跃上车辕，鞭子一扬，马蹄踏响青石板。车队驶出山门时，元昭回头望了一眼书院高墙。檐角风铃轻晃，没发出声。
---
清河县衙外，告示贴得齐整。
“本地无空置官地”，八个墨字压在黄纸头上。百姓围在边上，低声议论：“义仓早荒了十年，怎就不能用？”“你不懂，县令胞弟在城南起私塾，专收士族子弟，书院女学一来，生源就抢了。”
萧玉筝拢了拢粗布衣领，混进挑水杂役队里。半个时辰后，她溜回客栈，袖中多了一张单据：“西域商队，白银三千两，事成付尾款——内容是‘阻女学入清河’。”
夜里，楚灵芽掀开窗缝，撒出一把细粉。次日清晨，县衙后墙排水沟泛出淡蓝光痕，金银搬运的脚印清晰可辨。
谢惊声的快报当午发出。驿站快马冲出城门时，街口卖饼的老汉还在念叨：“昨儿个还说没地，今早就显出银脚印，怪事。”
元昭带着四人登门。县令坐在堂上，脸色铁青。
“你收胡商钱财，阻女子求学，”元昭将单据拍在案上，“证据已在六郡传开。你要挡，就明说——是你一人挡，还是整个东洲都跟着你闭眼？”
县令喉头动了动，终是未语。
半柱香后，差役领他们去了城西。废弃义仓的门锁锈死，霍九娘一脚踹开。屋内积尘厚寸，梁上结网，但地基完整。
“就这儿。”元昭踩了踩地面，“明日动工。”
萧玉筝笑出声：“三师姐，你连砖都没买，就说动工？”
“先占住。”元昭转身往外走，“他们怕的是我们真能成事。”
---
临江府的祠堂前，族老拄着拐杖拦路：“此地风水克女子读书，动了要出祸事！”
隔壁村却传来消息：有豪户雇流民占了拟选校舍，每日管饭，任务就一句——“谁提建书院，就砸谁门”。
霍九娘夜里带楚灵芽去查。两人伏在屋顶，听底下人说话。
“老子干了十年泥瓦匠，工钱被扣三次，家里米缸都见底了。”一个汉子灌着劣酒，“听说书院建成要招工，可现在……唉。”
楚灵芽摸出个小瓷瓶：“安神助眠糕，加了养血的，吃了不伤身子。”
霍九娘点头：“明晚送去，说是‘路过施舍’。”
第二天，元昭没去祠堂，反而带着谢惊声进了村。她在晒谷场支起木台，教寡妇记账：“一笔进出，两指比平，错不了。”又教盲眼老妪辨铜钱新旧：“齿纹密的是新铸，刮手。”
第三日，村口孩童围上来，她教认字：“人、刀、书、权。最后一个最难写，但也最该会。”
傍晚，那群占场的泥瓦匠找上门，领头的抱拳：“我们不干了。明天就腾地方。你给的糕……甜的。”
谢惊声当晚写下《临江匠人退占记》，末句是：“原来人心不是石头，捂一捂，就热了。”
---
第七郡的驿馆里，萧玉筝摊开舆图，用红点标出十处选址。
“九个定了，只剩最后一处——永宁镇。”她指着地图角落，“镇上有座废学堂，地契归镇长，但他放出话，宁烧也不给。”
“那就让他烧。”元昭吹灭蜡烛，“我们留人手埋陶管，墙内注水。火一起，水就冒出来。”
“你早料到了？”楚灵芽瞪大眼。
“从清河开始，每地都有人阻，手段越来越狠。”元昭靠着椅背，“他们怕的不是女子读书，是读了书的人不再听话。”
第二日，永宁镇火光冲天。
人群涌来时，火焰刚舔上房梁。忽然，墙体裂缝喷出水流，火势顿灭。元昭站在焦黑的门槛前，身后是残存的屋架。
“你们烧得了一屋，”她声音不高，却传到每个人耳中，“烧不尽千心。今日我们修一所，明日百姓自会建十所。”
镇长躲在人群后，没再说话。
当天夜里，十处选址全部敲定。文书封好，由快马送往各郡备案。
---
返程马车上，夜风穿窗。
霍九娘坐在车辕，手里磨着匕首，每隔一盏茶时间便起身扫视四周。萧玉筝靠在角落打盹，嘴角微翘，大概梦见自己成了话本主角。楚灵芽数着药包，剩下三包安神糕，两瓶显迹粉，一丸唱歌狗药她偷偷留下：“下次拿周砚试。”
谢惊声仍在写。笔尖沙沙，纸上是《分院行纪》第九章：“……彼时火起，水自墙出，众人皆惊。三师姐立于烟尘中，未退半步。或问其勇从何来？答曰：身后有千百女子欲读书，故不能退。”
元昭坐在对面，手里捏着十城名录。纸页边缘已被汗浸软，她用指甲压了压折痕。
离离谱山还有十里。
山形渐显，树影叠成屏障。她忽然听见脑中一声轻响。
“且听下回分解——灶火未熄，笔锋将起。”
她没睁眼，也没回应。只是将名录叠好，塞进胸前暗袋，外层再压上袖中那份《千人召学榜》。
马车颠了一下。楚灵芽的药包滚到脚边，她迷迷糊糊捡起来，塞回布包。
谢惊声停下笔，吹了吹墨迹。
萧玉筝翻了个身，呢喃一句：“下次……我要写本《二师姐智取县令》……”
霍九娘回头看了眼车厢，低声道：“都睡稳了？”
元昭点点头。
远处，书院的轮廓浮现在山脊线上。檐角依旧，灯火未歇。
她解开外袍，将沾了夜露的领口抚平。
马车驶过最后一道坡，主院大门已在眼前。守门弟子跑出来接应，声音激动：“三师姐！你们回来了！”
元昭跳下车，脚步未停。
“召集所有人，明早议事厅集合。”她边走边说，“新女则的框架，该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