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昭放下酒杯,指尖还沾着梅子酿的微涩。灯火映在她眼底,像碎了一池星子。席间笑语未歇,鼓声刚停,可那烟火却迟迟没响。弟子们交头接耳,有人踮脚望向院角的机关箱,有人低声嘀咕:“不是说好压轴的吗?”
谢惊声耳朵一动,立刻翻开随身携带的小册子,提笔就写:“第一百四十九夜,吉时未至,奇景将出。”她抬高声音念道,“诸位稍安勿躁,好戏都在后头,三刻内必有动静——信不信由你,我可记下了。”
众人哄笑起来。一个年轻女弟子凑近问:“真能算准?”
“我虽不会掐指,但会看人。”谢惊声合上册子,朝楚灵芽努嘴,“她蹲那儿快半炷香了,脸都黑了,还能没点动静?”
这话传开,连孟晚棠都端着锅走过来,敲了敲灶台:“小丫头,别把火药点炸了,今晚这顿饭钱我还指着卖剩菜换呢。”
楚灵芽从箱子后探出头,灰扑扑的脸皱成一团:“引线受潮了!山里湿气重,我得重新调——再给我半盏茶!”
话音未落,萧玉筝已跳上旁边矮桌,拍手起哄:“等也是等,不如跳舞解闷!”她裙摆一甩,扭腰转了个圈,嘴里哼起新编的小调:“书院姐妹胆子大,敢教夫君洗袜衩——”
“哎哟我的祖宗!”花西月笑骂,“这也能唱出来?不怕明天媒婆堵门?”
“怕什么?”萧玉筝眨眨眼,“咱们这儿又没人想嫁。”
她说完,眼角余光悄悄扫向元昭。元昭正低头整理袖口,仿佛没听见。但她唇角微微翘了一下,极轻,像是风拂过水面。
霍九娘不耐烦地踹了一脚鼓架,咚的一声震天响。“打节拍!”她吼,“谁不拍手罚跑十圈山路!”
鼓声骤起,节奏有力。众人被逼得拍手应和,原本焦躁的情绪反倒被鼓点带了起来。几个弟子干脆站成一排,踏步击掌,唱起练功时的号子:“一招破千军,一脚踢翻天,女子不必跪,抬头就是山!”
楚灵芽听着听着,咧嘴一笑,猛拉机关扳手。
“成了!”
轰——
第一道火花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一朵金莲。紧接着红焰腾空,银雨倾泻,漫天光影泼洒下来,照得整座山门亮如白昼。弟子们仰头欢呼,有人伸手去接飘落的火星,烫了一下也不躲,反而笑得更大声。
就在第二轮主炮即将点燃的瞬间,一道橘影猛地从屋檐跃下,直扑引线槽!
“猫!”不知谁喊了一声。
那正是楚灵芽养的荧光猫,平日涂了粉便在夜里发绿光,此刻被烟火惊动,竟窜来凑热闹。它前爪刚搭上引线盒,火花已顺着导槽爬行而来。
霍九娘反应最快,纵身跃出,人在半空却猛地收住力道——她想起元昭最恨猫碰东西,若是一脚踢飞,猫摔进人群反更乱。电光石火间,她改踹为挑,脚尖轻轻一勾猫尾,那团毛球便滚着飞了出去,正好落入花西月怀里。
“接住了!”花西月抱着猫往后一坐,稳稳落在台阶上。猫眯着眼,在她怀里打了个滚,绿光一闪一闪,倒像是主动配合演出。
与此同时,主炮轰然引爆。
漫天烟火炸开,金红交织,映得山门前如同白昼。一朵巨大的牡丹在夜空绽放,花瓣层层叠叠,最后散作万千流萤,缓缓飘落。有火星落在酒碗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有光点粘在发梢上,像戴了星冠。
“好看!”谢惊声伏在案上疾书,“第一百四十九夜:烟火照山门,猫成吉祥物,二师娘一脚定乾坤——明日头条预定!”
孟晚棠端着空锅巡视各桌,见菜碟清空,满意点头:“看来辣味挑战赢来的食材没白用。”
萧玉筝靠在廊柱边嗑瓜子,眼神亮得惊人,望着天上余晖喃喃:“要是周砚看见这一幕……”
“他来不来都不重要。”元昭的声音忽然响起。
萧玉筝一愣,转头看去。元昭站在席边,月白劲装被火光照得泛金,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平淡,可话说出口却像钉进地里的桩。
“我们已经不需要等任何人了。”
她没再多言,只是端起酒杯,对着满院灯火遥敬。酒液入喉,辛辣之后是回甘。
花西月摸着怀里的猫,忽然笑道:“你说,这猫该取个什么名?总不能一直叫‘荧光’吧?”
“叫‘压轴’!”楚灵芽蹦过来,脸上还沾着灰,“要不是它扑那一下,烟火还不知道啥时候响呢!”
“那就叫‘压轴’。”霍九娘啃着鸡腿附和,“下次放炮还得让它踩引线。”
众人哄堂大笑。一个年轻弟子举杯站起来:“今日能在这儿喝酒吃肉,听师父们讲策论、学本事,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我爹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可我现在就想回村告诉他——德不德的我不懂,但我能写状纸告他重男轻女!”
这话一出,全场静了瞬,随即爆发出更响的笑声和掌声。
谢惊声迅速记下:“第一百四十九夜,新生代觉醒,立志告父第一人诞生。”
元昭听着,嘴角又浮起一丝笑意。她缓步走到院中高台边缘,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发表宣言。只是静静看着。
烟火还在继续,一束束升空,照亮每一张年轻的笑脸。她们有的搂肩大笑,有的举杯相碰,有的围在一起讨论刚才那句“告父”说得对不对。老一些的弟子在教新人打节拍,鼓点一声声落下,像心跳,像脚步,像某种不可阻挡的东西正在推进。
她目光掠过霍九娘鼓架旁的残酒,掠过萧玉筝扔在地上的瓜子壳,掠过楚灵芽蹲守的机关箱,掠过谢惊声写满字的册子,最后落在花西月怀中那只懒洋洋打滚的猫身上。
一切都在动,热闹得几乎要溢出山门。
可她心里却异常安静。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响起那个久违的声音:
“且听下回分解——明日学堂,童声朗朗。”
元昭微微一怔。
那声音不像从前那样插科打诨,也不再预告离谱事态,只淡淡一句,说完便消散似的,再无后续。
她没追问,也没皱眉。只是轻轻扬了扬嘴角,像是听见了一句熟人闲聊。
然后她转身回到席间,接过孟晚棠递来的热巾擦手。
“下一坛梅子酿温好了。”孟晚棠说,“要不要再喝一杯?”
“不了。”元昭摇头,“明早还要讲课。”
“讲什么?”
“《新女则》第一条。”她顿了顿,“凡我女子,不必待风而起。”
萧玉筝凑过来,嘴里还含着瓜子仁:“那第二条呢?”
“所行之路,不在深闺,在山海之间。”
楚灵芽举手:“第三条能不能写‘遇猫不逃,一脚踢飞’?”
“不行。”霍九娘冷笑,“那是我的招式,不能写进规矩。”
“那写‘遇事不慌,先找三师姐’?”谢惊声提笔就记。
“更不行。”元昭瞥她一眼,“我要是哪天不在呢?你们怎么办?”
“那你得活着。”花西月抱着猫认真道,“话本主角都活得久,你可是我们的祖师奶奶。”
元昭没接这话,只笑了笑,目光投向远处。
山门外,烟火映照下的石阶清晰可见。风吹过松林,沙沙作响。她知道这条路不会一直平坦,也知道未来还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这座书院,等着看它垮台。
但现在,这一刻,她们赢了。
她们站在这里,喝酒,大笑,放烟火,编规矩,教人写状纸告亲爹。
这就够了。
她抬手扶了扶发间铜钱簪,指尖触到一丝凉意,随即收回手。
“我去看看弟子们有没有抢菜。”她说完,起身走向喧闹的人群。
谢惊声伏案疾书,笔尖不停:“第一百四十九夜,烟火落尽,人心未冷,三师姐巡席如巡疆,目光所至皆安宁。”
花西月抱着猫坐在台阶上,一边摸它一边默念:“新话本开头有了——《满山灯火照归途》。”
霍九娘把最后一块鸡骨头扔进桶里,拍拍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萧玉筝嗑完最后一粒瓜子,吐出壳,望着天上最后一缕火星飘散。
楚灵芽蹲在机关箱旁检查装置,脸上沾灰仍咧嘴笑。
孟晚棠端着空锅往厨房走,哼起自编的曲子:“辣椒拌真理,锅铲定乾坤——”
元昭穿过人群,听见笑声,看见笑脸。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漫天烟火早已散尽,但灯笼依旧明亮,像无数颗不肯睡去的星。
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席间有人举起酒杯,大声喊:“敬三师姐!”
其他人跟着响应。
杯子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元昭没有回头,也没有举杯。
她只是轻轻说了句:“多吃点菜,明天又要忙了。”
然后她走到一张空桌旁,坐下,夹了一筷子青菜。
灯火映在她眼中,稳而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