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山脊,雾气还缠在松林腰间。元昭站在山门前的石阶最高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软剑。昨夜山顶的风还在耳畔响,六个人并肩望着书院灯火如河,她说“灯要年年亮”。今早她起得最早,没等天全亮就站到了这儿。
山道尽头传来脚步声,杂乱而迟疑。一行身影自薄雾中浮现,背着包袱,提着布囊,有的鞋底沾泥,有的脚踝微肿。她们走得很慢,有人被露水打湿的石板滑了一下,扶住路边树干才稳住身子。最前头一个姑娘抬头望向门匾,嘴唇动了动,却没迈步。
元昭转身下了台阶。
她一步步走下来,月白劲装下摆扫过青苔石棱。原本立在门侧的萧玉筝眼睛一亮,立刻迎上去。楚灵芽从袖里掏出一把香囊,蹦跳着往前凑,谢惊声则悄悄翻开册子,笔尖悬在纸面。霍九娘抱臂站着,目光扫过新来的人群,忽然扬声:“都站定!别挤成一堆!”
那群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半步。元昭已在她们面前三尺处站定,声音不疾不徐:“我是元昭,扶她书院三师姐。你们能走到这儿,路就算自己选定了。门在这儿,进去之后,没人再问你从哪来。”
没人说话。有个小姑娘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肩膀微微发抖。
萧玉筝上前一步,牵起她的手:“我叫萧玉筝,二师姐。你冷吧?手这么凉。”她边说边把人往里带,“厨房今早熬了姜汤,喝一碗暖身子。那边是讲堂,白墙黑瓦那个;藏书阁在后坡,竹帘子常年挂着;练功场晚上点灯笼,白天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
楚灵芽笑嘻嘻地递出香囊:“送你一个!我自己配的,闻着提神,还能防蚊虫!”她转头对另一个瞪圆眼睛的女孩说,“你别怕,我第一回来也差点摔进柴堆——哎,不过那是猫惹的,不算我笨。”
谢惊声低头记着什么,小声嘀咕:“第十一人,左顾右盼,眼神飘;第十二人,攥包袱带子太紧,指节发白……”话没说完,就被霍九娘一巴掌拍在肩上。
“列队!”霍九娘嗓门一提,震得树梢露水直落,“两人一排!靠左走!莫拖沓!谁掉队罚扫院子三天!”她跃上旁边石墩,一手叉腰,一手虚划,“进门先报姓名、年岁、来由,不准糊弄!我说停才停,听见没有?”
“有——”人群七嘴八舌应了一声。
“大声点!”
“有——!”这回齐了些。
队伍开始移动。元昭走在侧前方,不时侧身看一眼。有人踩到湿叶踉跄,她伸手虚扶,并未真碰。进了院门,阳光忽然洒满前庭,照得地砖泛出浅光。新徒们抬头四顾,眼里渐渐有了活气。
“这边是宿舍区。”元昭指向东厢连排屋舍,“按名单分房,轮值换铺,每月一轮,不准抢位置。靠窗的不是好位置,冬天漏风,夏天晒背。”她顿了顿,“你们带来的东西,限三件放床下,其余统一收进储物间。违者没收一周。”
“啊?”一个姑娘张嘴。
“不服?”元昭看着她。
“没……没有。”那人缩了缩脖子。
楚灵芽举手:“我带路组!我认路最快!”
谢惊声合上册子:“登记归我。”
萧玉筝轻声对几个脸色发白的新人说:“别怕,我陪你们去。”
霍九娘腾空跃起,踩着屋檐几下一纵,已落在屋顶最高处。她站得笔直,风吹动衣角,声音朗朗传开:“听好了!三条院规,刻进脑子里——”
“一不跪天不跪地,只敬真理!”
底下有人跟着念。
“二不说谎不藏私,敢言为先!”
声音大了些。
“三不依人不附势,自立成材!”
这次几乎齐声。
霍九娘跳下来,拍拍手:“记住就行。谁忘了,我抽他。”
混乱渐止。有人被领去房间,有人跟着谢惊声填名册,还有人在楚灵芽怂恿下试戴香囊。一个穿旧袄的姑娘摸着床板问:“真……真的能学写字?”
“不然呢?”楚灵芽翻白眼,“难不成我们骗你上来砍柴?”
“可我家村长说,女子识字会招灾……”
“那你家村长怎么没被雷劈死?”萧玉筝插嘴,笑着拉她手腕,“走,先去厨房喝汤,喝完我就教你写自己名字。”
元昭站在廊下,看着各处动静。有人欢喜奔跑,有人仍怯怯不敢离门太远;两个姑娘争床位吵起来,被谢惊声一句“再闹全搬去柴房睡”镇住;另有一人迷了路,在回廊绕圈,急得快哭,霍九娘从房顶跃下,拎着她后领直接甩进正确屋子。
她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温刚好。
午后日头升高,庭院热闹起来。新徒们三五成群,有的蹲在楚灵芽的机关箱前看她捣鼓地砖,听见“咔哒”一声响便惊跳起身;有的偷偷翻晒在竹竿上的旧练功服,套上比划两下,惹得萧玉筝捂嘴直笑;还有几个围住霍九娘,仰头问:“师娘真踢飞过七个壮汉?”
“八个。”霍九娘纠正,“去年秋收前的事。”
“怎么做到的?”
“腿硬,心狠,饭量大。”
众人哄笑。
谢惊声坐在树荫下整理名册,笔不停歇。草纸堆得老高,每张都写着简短评语:**“眉间有倔气,可用”“眼神躲闪,需观”“走路带风,胆子不小”**……她翻页时,一片碎叶飘落纸上,抬眼见元昭站在不远处,不动声色看着院中一切。
元昭没走近。她靠着柱子,手里茶杯早已凉透。阳光斜照进来,映得她侧脸轮廓分明。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听见脑中响起个熟悉的声音:**“且看这群小雏鹰,何时展翅扑火。”**
她没动表情,只是嘴角极轻微地扬了一下。
然后将手中冷茶递给刚跑过来的谢惊声。
“接着写。”她说。
谢惊声接过杯子,愣了愣,低头继续记:**第一百五十一天,新人入山,院中喧而不乱。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试剑,有人抄经。光从檐角落下来,照在新扫的地面上,像一条条细线,缝住了昨日的寂静。**
楚灵芽的地砖终于修好。她猛地踩上去,一声清脆铃响炸开,吓得旁边两个姑娘跳开三步。她得意地大喊:“以后谁进门,地砖都会唱歌!欢迎你们!”
“改成‘姑娘,从此你说了算’好不好?”萧玉筝提议。
“太啰嗦。”霍九娘躺在屋顶上啃苹果,“不如刻个脚印,让她们踩着进来。”
“那就刻六个。”谢惊声突然说,“咱们六个的。”
没人接话。但片刻后,楚灵芽找来凿子和木模,比划着大小。
元昭转身走向讲堂前廊。她在石凳坐下,望着满院人影穿梭。一个穿灰布裙的姑娘抱着书匆匆走过,撞到柱子也不恼,揉揉额头又跑;两个年纪小的坐在台阶上背《千字文》,一人念一句;还有人踮脚想摘桂花,被萧玉筝轻轻拽下来,塞了块糕点。
她解下腰间软剑,放在膝上。铜钱簪在日光下泛出微黄,轻轻晃了一下。
霍九娘不知何时也坐到了旁边屋檐边缘,两条长腿悬空晃荡。她咬了口苹果,含糊道:“累不?”
“不。”
“嘴硬。”
“事实。”
霍九娘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远处传来笑声,一群小姑娘追着一只野兔绕圈,差点撞翻晾衣绳。楚灵芽大叫“我的机关还没装完”,追着去拦。萧玉筝拉着两个新生坐在廊下,一边剥瓜子一边低声说话,时不时点头。谢惊声仍在树下写,笔尖沙沙作响。
元昭看着这些,慢慢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目光沉静。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角。
“明早辰时三刻,晨读开始。”她说。
没人回应,但每个人都知道这话是对谁说的。
她没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入讲堂。门扉半掩,光影切开一道斜线,落在空荡的案台上。
外头,笑声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