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昭站在台前，指尖轻敲桌沿，目光扫过新徒们略显拘谨的脸。昨日那场辩论会的余音还在山间飘着，外头的风也渐渐平了，可她心里清楚，书院要走的路才刚踩出第一道印子。
“今日兵法课，推演‘敌袭粮道’。”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绷直了背，“分三组，限一炷香内布阵，能守住三日不断供者为胜。”
新徒们立刻动了起来。有人翻《孙子兵法》手抄本，有人急急摆起小旗标示岗哨，还有人凑在一起低声争执该不该派伏兵。元昭踱步巡视，看着她们照本宣科地排兵，眉头微不可察地压了一下。
“这阵太实。”她点了一句，“敌人若绕后呢？”
一组姑娘慌忙调整，把主力往后撤，结果前营空虚得连只野兔都能穿过去。另一组索性全堆在路口，活像守门石狮子。第三组犹豫半天，最后只敢插几面幌子假装炊烟，连火油埋在哪都说不清。
元昭正欲开口点评，忽听身后一个声音响起：“三师姐，我有一策，可试否？”
她回头。是那个叫林婉儿的女子。三日前入院，话极少，总坐在角落记笔记，连吃饭都比别人慢半拍。此刻她站得笔直，双手交叠于身前，眼神沉静，不闪也不躲。
“你说。”元昭侧身让开位置。
林婉儿走到沙盘前，未用尺，也未翻书，直接拾起几枚红石压在东南荒坡。“此处地势低洼，草木枯密，宜藏火油。再以灶灰混柴，堆作假灶，夜点微火冒烟，诱敌深入。”她指尖划过一条弧线，“敌若贪功来劫，踏中机关，火发断路，前后夹击，可全歼。”
她说完，退后半步，仿佛只是念了一段寻常课文。
全场静了片刻。有个新徒小声嘀咕：“万一火不起？或者风向变了？”
“那就加一人蹲坡下候命，持火种随风调引。”林婉儿答得干脆，“兵无常势，靠的是临机应变，不是死守图样。”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这不是背书，是真打过仗的人才会想的招。
元昭没说话，只盯着沙盘看了许久。那几颗红石摆的位置，恰好卡住唯一能绕后的山隙，连她原先设的陷阱都没这么利落。
她转身走开，留下一句：“各组照此重布。”
回廊下的光影挪到了第二根柱子时，元昭才又出现。她没去演武场，也没进主院，而是靠着回廊尽头的阴影站着，手里捏着册子，目光落在远处收队的新徒身上。
林婉儿走在最后。队伍散了，她没急着走，反身扶起一个崴了脚的同伴，一路送到阶下。临走前，还顺手把倒地的旗杆扶正，拍了拍灰，插回原位。
动作自然，像做了千百遍。
元昭眸底掠过一丝动容。就在这时，脑中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且听下回分解——将星不出门，偏自草莽来。”**
她手指一顿，随即合上册子，低头翻开教习登记簿。纸页窸窣，停在“林婉儿”三字上。籍贯东川，无亲族挂靠，履历栏一片空白，只写了“粗通文墨，略识兵略”。
“不是没有过去……”她低声说，“是不愿提。”
傍晚的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得檐角铜铃轻响。元昭站在讲堂侧室门口，看见林婉儿抱着书册走出来，脚步放得很慢，像是等着什么。
“进来。”她唤了一声。
林婉儿怔了怔，低头进了屋。室内陈设简单，一张案，两把椅，墙上挂着幅《边军布防图》，是去年某位退伍老兵送来的。元昭坐到案后，并未看她，只抽出一本旧书推过去。
“《六韬·文伐》篇，你读过？”
“读过。”林婉儿答，“八术皆以谋代战，离其君臣，弱其邦国，不劳一兵而取城。”
“若今日‘文伐’的对象是女子书院，当用哪几术？”元昭抬眼。
林婉儿呼吸微滞。她没料到会有这一问。片刻后，她抬头：“恐吓、诬陷、散布谣言，使其内部生疑，官府施压，百姓唾弃，终致关门。”
“谁是执行者？”
“不必有名有姓。只需几个读书人带头写文章，茶肆里传几句闲话，再让地方官出面查‘伤风败俗’，就够了。”
元昭点头。这话扎得准，也冷得狠。但她没再追问来源，只换了个方向：“白日沙盘推演，你说火油断路。若敌将狡猾，识破虚灶，转而强攻主营，你怎么守？”
“主营本就不该空。”林婉儿语气稳了下来，“留两成兵力固守，另派轻骑夜袭敌营后方，烧其辎重。他若回救，则粮道之危自解；他若不救，深入者必溃。”
“骑兵从哪来？”
“新徒中有六个曾赶车跑过镖路，马术熟，胆子大。再配三人擅使绳索，可夜攀崖壁突袭。”
元昭终于露出一点神色。她起身，走到墙边取下一面黑旗，递过去：“明日辰时三刻，你代我执旗，主持晨课推演。”
林婉儿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泛起波澜。“我……不够格。”
“够不够，我说了算。”元昭把旗塞进她手里，“旗在人在，阵亡旗毁。你若怕担这个责，现在就可以还回来。”
林婉儿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发白。她没再推辞，只低声道：“是。”
元昭没留她太久。片刻后，人已走出侧室，背影挺直了些，步伐也比来时快。
她站在门口，望着那道身影穿过庭院，走向新徒寝舍的方向。暮色渐浓，灯笼尚未点亮，只有天边最后一缕光映在她肩头，像一道无声的烙印。
元昭转身回到案前，翻开新徒名录，在“林婉儿”三字旁画了个圈。笔尖顿了顿，又添一行小字：“可授实战推演，观其心性。”
窗外，一只麻雀扑棱飞过，撞在窗纸上，又迅速飞走。她没抬头，只将毛笔搁回笔架，袖口轻轻拂过纸页，压平了那一角微微卷起的边。
山风穿过回廊，吹动案上几张课程安排。其中一页写着明日计划：辰时三刻，沙盘推演升级战局；巳时初，商战模拟开市；午后再加一场夜袭演练。
她伸手按住那页纸，不让它被风吹走。
远处传来新徒们的谈笑声，有人在唱新编的小调，节奏轻快，带着几分生涩的欢喜。林婉儿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生活区的拐角，但那面黑旗，还稳稳抱在她怀里。
元昭坐了片刻，起身走到门边，望了一眼讲堂外的空地。那里明天会摆上新的沙盘，插满代表敌我的小旗。而现在，地面干净，尘土未扬，只有一片落叶被风吹着，打着旋，贴着石阶滚到了台阶下。
她收回视线，重新坐下，提起笔，在登记簿最后写下一句：
“新人可用，需细察。”
笔落，墨干。
窗外，第一颗星亮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