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歇了，但空气仍湿得能拧出水来。林澈沿着河岸小道往前走，鞋底踩在积水的缝隙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光晕在潮湿的地面上摊开成一圈圈昏黄。他外套口袋里那张折叠整齐的“资金漏斗图”复印件还带着体温，是他顺手带出来的，没打算用，也没打算扔。
前方长椅旁站着一个人，背影挺直，穿深色风衣，面朝河面，没有回头，也没有动。林澈认出那身形，脚步没停，也没加快，他走到长椅另一端，站定，离那人约三步远，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泥土和铁锈混合的气息，船引擎的声音断续传来，盖过风声，也盖过心跳。
塔诺先开口：“专案组进展还顺利吗？”
声音不高，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是贴着耳边说的。
林澈看着水面，点头：“顺利。傅家二房开始找人公关了，说明他们急了。”
“急了就会出错。”塔诺说。
“我知道。”林澈答，“我在等他们出错。”
两人之间沉默下来，船声远去，风又起，树叶沙沙响了几下，复归安静，谁都没再说话，像被什么卡住了，又像只是不需要说，林澈的手插在裤兜里，指尖碰到了钥匙，冰凉，他没拿出来，也没动。
塔诺转头看他，月光落在他侧脸上，轮廓清晰，下颌线干净，他说：“你最近瘦了。”
林澈没看他，视线仍停在河面：“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说了之后你没听。”塔诺的声音低了些，“所以这次再说一次。”
林澈没回应，他感觉到那目光还在自己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他又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走了两步，脚步踩进一处浅水坑，水花溅上裤脚。他停下，没回头，声音平直：“我有好好吃饭，你不用老担心我。”
身后静了两秒。
“我担心你跟我有没有用没关系。”塔诺说，“我担心你是我的事。”
林澈没再说话，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些，肩膀微微绷紧，他没回头看，但走出五六米后，脚步慢了下来，他停下，转身。
塔诺还站在原地，没动，风衣下摆被风吹得轻轻晃。他望着这边，目光没躲，也没迎上来，就那样站着，像一直都在等这一眼。
林澈看了他几秒，转身继续走，这一次，他没再停。
他穿过沿河小道，拐上主路，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门打开，司机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头，认出他，立刻坐正，林澈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关上门，车内暖气开着，有点闷，他没解扣子，也没说话。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路口。他靠在座椅上，视线透过车窗看外面流动的街景，便利店、药房、修车铺，一盏接一盏灯亮着，映在湿漉漉的玻璃上，模糊成片，他抬起手，摸了摸外套口袋，确认那张纸还在。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嘴角牵动那种，是真正地，无声地，往上扬了。眼睛没弯，眉头没松，可嘴角就是翘起来了，压都压不住，他自己察觉到，却没去控制，他任由这笑意挂在脸上，像久旱后第一场雨落进干裂的土里，悄无声息地渗下去。
车子经过一个红灯，停下，他看着前方斑马线，雨水在地面反着光，像碎玻璃，他想起塔诺站在长椅边的样子，风衣领子竖着，背对着河，却始终朝着他离开的方向，他想起那句“我担心你是我的事”，不解释，不退让，也不求回应。
他知道这话不该由塔诺来说。
他也知道，自己本该转身就走，一句不多留，一步不多停，可他回望了，他甚至在走之前，说了那句话——“我有好好吃饭”。这不是反驳，也不是拒绝，是回应。是承认有人在看他，在记挂他，在乎他。
车灯照过路边一棵老树，枝干扭曲，树皮剥落。他收回视线，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甲边缘有些发白，是最近睡得少的缘故，他没觉得累，反而有种轻，像压在肩上的东西突然松了一角，不是没了，是有人替他托了一下。
车子驶入高架匝道，城市在窗外向后退去。他闭上眼，短暂休息。意识沉下去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要去银行取一份账户流水，还要联系不动产登记中心补交查询申请，工作还在，案子没完，傅家还没倒。
但他今晚，可以睡得稍微踏实一点。
车子继续向前，穿过一片隧道，灯光在车顶快速闪过。林澈始终闭着眼，嘴角的弧度没落下去。司机从后视镜瞥了一眼，没说话，把空调调低了一档。
河岸那边，塔诺终于动了。他从风衣内袋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没有新消息。他盯着锁屏界面看了几秒，熄灭屏幕，放回原处，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步子不急，也不缓，踩过积水，留下一个个完整的脚印。
风又起了，吹乱他额前的发，他没抬手去理，只把领子拉高了些，挡风，走过第三个路灯时，他停下，回头望了一眼，远处车流如线，早已看不见那辆车的踪影。
他站了几秒，继续走。
河面恢复寂静，只有零星船只划过，搅动水面。长椅空着，雨水慢慢积在木板缝隙里，映不出任何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