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元昭站在高台边缘,脚边水洼越积越大。她没动,身后林婉儿握紧黑旗的手也一直没松。直到钟声响起第三遍,人群才开始缓缓散去,新徒们排着队往厢房走,湿透的布鞋在石板上留下一串泥印。
她转身进主院时,天已微亮。檐下滴水如注,守门弟子抱着名册跑来,发梢滴着水:“三师姐,昨夜冒雨留宿的又有二十三人,东厢挤满了,西棚漏得厉害……墨条只剩半箱,炭笔也不够分。”
元昭点头,把外袍脱了搭在廊柱上晾着。“腾出库房前间作临时讲堂,让识字快的带生手抄《基础兵法》。墨条省着用,炭笔削细些,一人一支轮着写。”
“那夜里值守呢?现在人多眼杂,怕有不安分的。”
“旧学员带新人,两人一组轮巡,从今晚起加双岗。”她说完便往议事厅走,脚步未停,“让林婉儿来一趟。”
林婉儿来得很快,手里抱着一摞报名表,肩头还沾着雨水。她把册子放在案上,指了其中三份:“这三人填的籍贯是南陵、清河、永宁,可字迹出自同一人之手。他们昨日都问过沙盘夜间是否有人看守,还打听厨房和库房的位置。”
元昭翻开册子,指尖划过纸面。字是工整的馆阁体,但起笔太齐,像是刻意模仿,不像日常书写。她合上册子,不动声色:“你记下他们的名字和入院时间,别打草惊蛇。今夜你随我第一班巡夜。”
“是。”
“另外,把所有新徒按来源地编成小组,每组配一名老学员监督日常起居。若有异常举动,立刻报我。”
林婉儿应下,正要走,又顿住:“三师姐,昨晚那个说‘她们每一个都是碑’的时候……我很想哭。”
元昭抬眼。
“不是因为感动,”林婉儿声音低了些,“是因为我知道,真有人想把这块碑砸碎。”
元昭没说话,只将铜钱簪在指间转了一圈,插回发间。
天黑前,雨总算停了。书院各处忙成一片:有人搬桌椅进棚屋,有人分发炭笔,还有人在西厢门口贴出《轮值守则》。林婉儿带着几个新徒整理档案,把报名表按日期归档。元昭走过书坊时听见她在念:“第七批,三十七人;第八批,四十一人……光三天就多了将近两百张嘴。”
她没停下,径直去了演武场。
夜里十更,元昭披着斗篷立在西墙暗角。林婉儿蹲在沙盘后头,手里攥着一根火折子。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得灯笼晃个不停。
“你说会不会真有人来?”林婉儿轻声问。
“来了也不稀奇。”元昭盯着远处墙影,“名声大了,总有人看不得。”
话音刚落,东北角突然腾起一股烟味。元昭眼神一凝,抬手打出一道哨音。林婉儿立刻起身,朝那边奔去。
火不大,烧的是堆在演武场边的旧草席,旁边就是存放教材的西厢。两名守夜弟子已提水扑灭,地面只留下一圈焦黑。元昭蹲下查看,发现泥土上有几道新鲜刮痕,像是有人翻墙时靴底蹭的。
“追到墙外就没了。”一名弟子禀报,“黑影往北林去了,身手不像是寻常百姓。”
元昭站起身,扫视四周。沙盘中央不知何时插着一封信,白纸黑字:
“妖女聚众,乱纲常者,必除之。”
她取下信,撕了,扔进焦土里。
次日清晨,全院集合。元昭站在讲台前,手里拿着那封被撕过的信纸残片。
“昨晚有人放火。”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全场嘈杂,“半箱墨条丢了,这封信留在沙盘上。我不知是谁写的,但我知道——”
她目光扫过人群,“从今日起,夜巡由新旧混编,每班两人,签到点卯,缺一人罚全组扫院三日。若有谁看见可疑之人出入,立刻上报,查实有赏。”
底下一阵骚动。有人低头,有人交头接耳。
林婉儿站出来,朗声道:“我愿值头班。”
“我也去!”
“算我一个!”
陆续有七八个新徒举手。元昭点了其中五个,包括昨夜一同巡防的两人。
散会后,她召林婉儿入议事厅。
“你看出什么没有?”元昭问。
“放火位置太准了,正好对着西厢窗。若不是风向偏南,火早窜上去了。盗墨条倒像顺手牵羊,真正目的可能是试探我们反应。”
元昭点头。这时,脑中忽然响起那个熟悉的声音:
“且听下回分解——三日后,鼠窜粮仓,账房失火!”
她手指微微一顿,没表现出来。
“传令下去,今晚加派人手巡查厨房与库房,尤其是粮仓后门。再让伙房改用铁锁封灶,钥匙由孟师娘直管。”
林婉儿应声而去。
当晚,元昭亲自带队巡查至三更。粮仓无异样,厨房门窗紧闭,灶台冷寂。她站在院中仰头看天,云层渐散,露出一角星子。
“说书人”没再说话。
第三日午时,东墙一段因连日雨水浸泡,地基松动,半夜轰然塌了一截,离书坊不过五步远。若再偏半尺,整排书架就得埋进去。
元昭哨声一响,二十多人冒雨赶来。林婉儿组织人手搬石运土,有人递竹筐,有人扛木桩。泥水没过脚踝,衣服全湿透了也没人喊停。
元昭亲自抬梁柱,脊背绷得笔直。脑中那声音又冒出来:“三姐这背影,比庙里菩萨还硬。”
她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天快亮时,断墙重砌完毕,临时支撑架也搭好了。雨水顺着她的额发流进脖颈,冰凉一片。她站在原地没动,手里捏着一块从废墟里捡出的旧砖,上面刻着模糊的“扶她”二字,边缘已被岁月磨平。
林婉儿走过来,递上干布巾。“三师姐,书坊里的书都搬出来了,只有几本沾了潮气,晾着就行。”
元昭嗯了一声,把砖块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放进袖中。
“那些可疑报名的人呢?”
“还在观察。其中一个昨夜换岗时迟到了半刻,说是睡过了,但我看他鞋底有新泥,不像在房里待着。”
“继续盯。别让他们靠近库房和讲堂。”
林婉儿点头,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我在想……他们既然敢放火留信,下一步恐怕不会只是偷墨条或推墙。”
元昭望着重建的墙体,雨水顺着瓦檐滴落,在她脚前砸出一个个小坑。
“所以我们要比他们快一步。”
她转身走向主院,湿衣贴在身上,步伐却稳如初。林婉儿跟在后面,悄悄摸了摸藏在袖中的纸条,上面写着她连夜画的书院布防图,还有几处她认为最易受袭的弱点。
元昭推开议事厅的门,烛火未熄。她摘下发簪,抖落雨水,将那块旧砖轻轻放在案头。
窗外,天边泛起青灰。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