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
陈砚舟站在原地,手还贴在玻璃上,指尖残留着刚才那一圈湿痕。阳光斜切进来,照在地毯上那枚珍珠耳钉的侧边,泛出一点冷光。他没动,也不敢动,好像只要一挪位置,刚才发生的一切就会重新翻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空调滴水的声音很轻,但在这间空得发慌的办公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一下,又一下。
他刚把呼吸放平,门却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反弹回来,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裴雨澄冲了进来。
她穿着红色赛车服,拉链只拉到胸口,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脸颊泛红,像是刚从车上下来就一路跑上来的。她一眼就看见了陈砚舟僵直的背影,又低头扫过地上那枚孤零零的耳钉,冷笑了一声:“呵,又一个走了?”
声音尖利,带着火气。
陈砚舟猛地回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几步冲到他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响声在办公室炸开,像一根绷断的弦。他头偏过去,右手下意识抚上右脸,火辣辣的疼从皮肤一直烧进脑子里。他瞪大眼,愣住了,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数据能算出我心跳多快?”她指着自己的胸口,声音发抖,“你现在能看到吗?它为你跳得多狠?”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一片空白,只记得上一秒沈知意离开时的平静,下一秒眼前就是裴雨澄通红的眼眶和颤抖的手指。
他想解释,可话卡在喉咙里。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系统,数值,那些浮在头顶的数字。可他现在什么都不想提,也不敢提。他怕一开口,又变成她在控诉,他在辩解,最后谁都没听懂谁。
“你哑巴了?”她声音拔高,眼里全是委屈和怒火,“你是不是还在算?算我现在好感度多少?是涨了还是跌了?是不是等那个破数到八十才肯说一句真话?”
他摇头,喉咙干涩:“我没有……”
“没有?”她冷笑,“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每次我来找你,你都像在做题?说话前先想三秒,笑一下要确认角度,连递杯水都要看时机是不是合适?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以为我真是个只会踩油门的傻姑娘?”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他想起她第一次来公司找他,穿了条露肩的裙子,站他工位前晃了一圈,问他好不好看。他当时心里默念系统启动条件,结果她直接转身走了。后来才知道,那天是她父亲逼她去相亲。
他也记得她半夜发飙车视频给他,画面里路灯飞速后退,引擎轰鸣。他以为她在炫耀,其实她在哭。
可那时候,他都在看数。
“我那么喜欢你,”她声音忽然低下来,眼里的泪终于滑下来,砸在地板上,“你却只相信那些破数值。”
她咬着牙,眼泪不停往下掉,却不伸手擦。她盯着他,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眼睛里。
“你知道我为什么逃婚吗?不是因为不想结婚,是因为他们让我嫁给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人。可我认定了你,从你帮我修完那部动画电影策划案开始,我就认定了。我不回头,也不改主意。可你呢?你一直在等一个数字告诉你——可以了,现在能信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颤:“我不是你的实验品,陈砚舟。我是活生生的人,会疼,会哭,会因为你一句话高兴一整天,也会因为你一个眼神难过得睡不着。”
他想上前一步,手抬起来,又放下。
他怕自己一动,她就彻底跑了。
“你总说你在改变,说你关了系统,说你不再算了。”她苦笑,“可你还是那样。沈知意怕高,你装看不见;程瑾年咬指甲,你当习惯;林雪柔给你送胃药,你收下就忘。你们一个个都这样,用沉默当盔甲,用冷静当借口,其实根本不是冷,是懒得看,是不敢信。”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情绪都压回去。
“我输了。我打不过你这套逻辑,也赢不了那个系统。但我今天告诉你,我心跳有多快,你永远看不到。因为它不在你那个破界面上,它在我这儿。”
她拍了下胸口,转身就走。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声音急促,像鼓点,一下比一下重。门被拉开,她冲出去,走廊的光涌进来,又随着门关上而切断。
陈砚舟还站在原地,右手贴在脸上,掌印微微发烫。
他没追。
他知道追不上。
他慢慢低下头,视线落在地毯上。那枚珍珠耳钉还在,光已经移到它旁边,不再照着它。而刚才裴雨澄站的位置,地板上有一点湿痕,应该是她落下的眼泪。
他想起她说“我认定了就不回头”,想起她改签回国的邮件,想起她赛车服上那个小小的HelloKitty玩偶。
他全都知道。
但他全都当作数据处理了。
他以为自己在靠近,其实是在测量。
他以为自己在珍惜,其实是在消耗。
现在她们一个个走掉,不是因为不爱,是因为他从没真正看见她们。
他缓缓抬起手,摸了摸右脸。
疼还在,火辣辣的,像被烙铁烫过。这感觉真实得不能再真实,可偏偏是他最陌生的东西。
他从来不怕疼,因为他习惯了忍。胃痛、头痛、心口闷,他都能扛。可这一巴掌不一样。它不是伤,是提醒——提醒他有些东西,数据永远算不出来。
比如她冲进来时凌乱的头发,
比如她指着胸口时发抖的手指,
比如她说“我那么喜欢你”时,眼里那种孤注一掷的光。
这些都不是数字。
这些是人。
他慢慢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支英雄616钢笔,笔帽刻着“致温柔”。他没拿,只是看着。
窗外城市依旧喧嚣,车流穿梭,人影晃动。可这间办公室里,安静得像被抽空了空气。
他没坐,也没动。
就那么站着,右手还贴在脸上,左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紧闭的门上。
他知道她没走远。
他知道她可能就在电梯前,靠着墙,抱着膝盖,像小时候妈妈出事那天一样,一个人哭。
可他不能出去。
他现在出去,只会让她更难过。
他只能站在这里,挨完这一巴掌,记住这份疼,然后想明白一件事——
如果连最爱他的人,他都看不见,
那他还凭什么说自己懂感情?
走廊尽头,电梯前。
裴雨澄背靠墙壁,慢慢滑坐在地。她没按关门键,也没抬头看楼层显示。她就那么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轻轻抖着。
手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航班提醒,写着“法兰克福—上海 已取消”。
她没关,也没删。
就让它亮着,像一盏不会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