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前三天,我起了个大早,扛着竹梯子往屋后的老橘树走。那棵树是我年轻时候亲手栽的,长了快四十年,树干粗得我一个人都抱不住,每年结出来的橘子皮薄得一捏就破,甜得不带半点儿酸,连村里的老人都说,全山坳里找不出第二棵这么甜的蜜橘。望天跟在我身后,手里拎着两个大竹筐,跟我说去年摘的橘子给城里的邻居送了半筐,人家追着问了我三回,问这橘子是在哪买的,说长这么大从来没吃过这么甜的橘子。
我们父子俩爬梯子摘橘子,黄澄澄的橘子挂满了枝头,压得树枝都往下弯,伸手一碰,橘子的香气就往鼻子里钻。我摘了个最红的,在衣服上蹭了蹭,剥开皮,橘子汁瞬间就溅了出来,塞给梯子底下的望天,他咬了一瓣,眼睛都亮了,跟我说跟小时候吃的味儿一模一样,一点都没变。我们摘了满满四大筐,往院子里搬,刚走到门楼底下,小外孙就从屋里冲出来,伸着手要抱筐,抱不动就趴在筐边上,把脸埋进橘子堆里蹭,蹭得满脸都是橘子皮的香。
阿螺早就在葡萄架的横梁上系好了粗麻绳,我们把摘下来的橘子用细绳子串成一串一串的,往横梁上挂,黄澄澄的橘子串挂在深褐色的藤条上,风一吹晃来晃去,像挂了满架的小灯笼。小外孙站在架子底下仰着脑袋看,伸着手够,够不着就搬个小凳子往上爬,脚刚踩上去就晃,差点摔下来,被阿螺一把捞进怀里,点着他的小鼻尖笑:“你这个小急性子,等过两天糖化透了,外婆给你摘最大的,现在摔下来,屁股可要摔成八瓣咯。”
我靠在葡萄架的柱子上歇气,抬头看着满架的黄橘子,忽然就想起三十年前的那个冬天。那时候我上山摘橘子,为了摘长在悬崖边上的那几个最红的,脚一滑滚到了沟里,浑身摔得全是伤口,兜里揣的橘子全压烂了,橘子汁混着血沾在衣服上。我一瘸一拐走回家的时候,阿螺站在门楼底下等我,看见我浑身是泥,眼泪当时就掉下来了,给我擦伤口的时候,手都在抖,跟我说以后再也不许我一个人上山摘橘子,要吃咱们就在院子里栽,栽满一院子,伸手就能摘到。
后来我们真的在院子前后栽了十几棵橘树,一年一年长,现在都长得枝繁叶茂,每年结的橘子吃都吃不完。阿螺挑了个最大的橘子剥开,橘子汁溅在我手背上,凉丝丝的,她递了一瓣到我嘴里,甜汁顺着喉咙往下滑,从舌尖一直甜到胃里。小外孙趴在她腿上,伸着手抢橘子瓣,抢到手就往嘴里塞,酸得小眉头皱成一团,还硬要跟我们说“甜”,逗得我们一家子笑个不停。
正闹着,栓子家二小子领着他娘过来串门,老太太今年八十多了,牙都快掉光了,就爱吃我家这蜜橘,说这橘子软,甜,不用费劲儿嚼。阿螺赶紧从架上摘了满满一兜,塞到老太太手里,又往她兜里塞了两块桂花糖,说您老慢慢吃,吃完了我再给您送过去。老太太攥着我的手笑,说你们这一家子的日子,过得比这橘子还甜,全山坳里都找不出第二家这么和睦的。
太阳慢慢往西斜,满架的橘子被太阳晒得暖乎乎的,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连屋里的被子上都沾着橘子的甜香。望天和念云坐在井台边剥橘子,把剥好的橘瓣摆在竹盘子里,等下给隔壁的五保户李爷爷送过去,他卧病在床好几年了,就爱这口甜橘子。小外孙在院子里跑,手里攥着两瓣橘子,跑两步就咬一口,橘子汁淌得满脖子都是,活像个沾了黄颜料的小泥猴。
我伸手把阿螺鬓角飘起来的白头发捋到耳后,她的脸上沾了点橘子皮的油光,暖乎乎的。我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能让她天天吃上甜橘子,就是天大的好日子,现在倒好,满架的橘子挂着,想吃伸手就摘,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连村里的老人都能跟着沾光。风从葡萄架底下吹过来,橘子香混着桂花香往鼻子里钻,我忽然觉得,这日子甜得都快漫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