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三天。曲崽背着凝霜走通道的时候,感觉到凝霜的体温比前几天又稳了一些。它的爪子扣着壳甲边缘的力道更匀了,尾巴搭着曲崽的尾巴,没有像之前那样偶尔会滑一下。曲崽没有说话,但它走的时候节奏稳了一些。
雪儿走在最前面,耳朵竖着,尾巴卷在身侧。她的步子比之前慢了一点,侧腹那道旧伤已经完全好了,新长的毛发盖住了疤痕,只有凑近了才能看见一层极淡的白印子。但她走一段还是会停一下,耳朵转半圈,像在听什么。今天她停的次数比平时多。
曲崽说:“有东西。”
雪儿说:“不知道。不像是冲着我们来的。但它在看我们。”
曲崽的尾巴停了一瞬:“在哪个方向。”
雪儿说:“左前方。远。藏着。不动。”
凝霜的尾巴在曲崽的背上轻轻扫了一下:“不是一阶。”
曲崽说:“几阶。”
凝霜说:“看不准。藏得太深了,气息压得很平。但至少三阶。”
曲崽蹲在原地没有动。爪尖按着碎石地面,尾巴贴着凝霜的尾巴,没有出声。雪儿也没有动,耳朵还朝着那个方向,尾巴卷在身侧。
凝霜说:“它发现了。”
曲崽说:“发现什么。”
凝霜说:“发现我是五阶。”
曲崽的尾巴停住了。
凝霜说:“它在确认我能不能动。”
曲崽说:“你动了。”
凝霜说:“我尾巴动了。它看见了。”
曲崽的爪尖在碎石地面上轻轻刮了一下。凝霜的尾巴动了——它趴了八万年没有动过,但曲崽来了之后,它的尾巴已经会动了。三阶异兽看见了。它看见凝霜的尾巴在动,说明凝霜是活的,五阶,但不知道能不能打。它在确认。
雪儿说:“它往前走了两步。”
凝霜说:“它在试探。看我们会不会跑。”
曲崽说:“我们不跑。”
雪儿说:“它停下了。”
凝霜说:“它在等。等我们放松。”
曲崽说:“我们不放。”
雪儿蹲在最前面,耳朵竖着,尾巴卷在身侧,爪尖扣着碎石地面。她的呼吸很浅,浅到几乎听不见。她听着左前方那个方向,那个东西没有再往前,也没有退,就停在那里,像一块压着地面的石头。停了很久。然后它动了。不是往前走,是往上跳了一下——跳到了通道顶部的岩壁上,爪尖扣进石缝里,倒挂着。
雪儿听见了。她耳朵转了一下,没有回头:“它上去了。”
凝霜说:“它要扑。”
曲崽说:“往哪。”
凝霜说:“往你背上。它想吃我。”
雪儿说:“小少爷,退。”
曲崽往后弹了一步,爪尖扣进碎石地面,身体压低。凝霜的尾巴在它背上绷紧,爪子扣紧了壳甲边缘。头顶那道暗灰色的影子从岩壁上脱落了——像一块被撬下来的石头,带着风声砸下来。它没有扑曲崽,它扑的是凝霜。
曲崽蹲下来,把凝霜从背上放下来,放在雪儿旁边的碎石地面上,然后站起来转身,爪尖扣着碎石地面,对着通道方向。雪儿从侧面切进去,灰白色的身影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四只爪尖扣进那异兽的鳞甲缝隙里,指甲嵌进去用力往下撕。三阶异兽没有停,它甩了一下身体,把雪儿甩出去,砸在通道侧壁上,碎石哗啦啦地落下来。雪儿撞在石壁上弹了一下,落在地上滚了半圈,爪尖扣进石面刹住,没有出声,但她侧腹多了一道新的口子,从肋骨延伸到后腿根部,血渗出来了。她爬起来,退到凝霜旁边,蹲下来,对着通道方向喘气。
小落从侧面切进去,刀尖朝上,从异兽的腹部下方划过。刀尖刮过鳞甲边缘,划出一道浅痕,但没有破开。三阶异兽转了一下身体,左前爪扫过来,小落来不及退,举刀挡了一下,整把刀被拍飞出去,砸在石壁上弹了一下,刀尖朝下卡进碎石缝里。小落的右臂上多了一道被鳞甲边缘割开的口子,皮肉翻卷着,血顺着指尖往下滴。他退到凝霜左侧,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握在手里。
曲崽在异兽转身的时候从侧面贴了上去,爪尖扣进它右后腿的旧伤疤处,咬了下去。牙嵌进去半寸,卡住了,没有松口。三阶异兽猛地甩了一下右后腿,曲崽被甩开了半尺远,在地上滚了半圈,壳甲上多了一道新刮痕。它爬起来,退回到凝霜前面,蹲在原地,爪尖扣着碎石地面,对着通道方向喘气。
雪儿蹲在凝霜左侧,侧腹的血顺着腿往下淌,她没有舔,爪子扣着碎石地面。小落蹲在凝霜右侧,左手攥着那块碎石,指节发白,右臂的伤口还在渗血。曲崽蹲在最前面。三个人把凝霜围在中间。凝霜趴在碎石地面上,冷白色的瞳孔看着前方暗处,尾巴贴着地面,没有动。
三阶异兽蹲在通道中间,暗灰色的鳞甲上沾着血——曲崽咬过的地方渗出一缕暗红色的细线,沿着鳞片边缘往下淌。它低头看了一眼那道渗血的旧伤疤,抬头看了曲崽一眼,然后转身走了。走得不算快,但没有回头看。
凝霜说:“它还会回来的。”
曲崽说:“我知道。”
雪儿蹲在凝霜左侧喘气,侧腹的伤口还在渗血。小落蹲在凝霜右侧,右臂的伤口把衣袍布料浸透了。
雪儿说:“它不是打不过我们。它是觉得划不来。受伤了,不值得。”
凝霜说:“嗯。它觉得划不来。但它在想这件事。它会想明白——五阶肥肉比一道旧伤重要。”
曲崽说:“走。回溶洞。”
雪儿站起来,侧腹的血顺着腿往下淌。她没有说话,转身就往溶洞方向跑。曲崽把凝霜背回背上,跟在后面,小落在最后面。三个人快速往溶洞方向逃窜,碎石在爪尖底下飞溅,脚步踩得又急又重。
回到溶洞,雪儿直接冲到洞壁边上,爪尖捏了一大把苔藓,挤出汁液涂在侧腹的伤口上,动作快得像在抢时间。她涂完,把剩下的苔藓丢给小落。小落接住,解了右臂的布条,把苔藓汁液涂在伤口上,重新缠紧。曲崽把凝霜放在岩石边缘,自己蹲在洞口内侧,爪尖按着石面,看着洞口的方向。
洞口外面传来碎石滚动的声音。很轻的,像什么东西被爪子拨了一下。曲崽的尾巴停住了。
凝霜的尾巴在曲崽的尾巴旁边轻轻扫了一下:“来了。还是那头。它想明白了。”
曲崽说:“几头。”
凝霜说:“两头。它带了另一个。”
雪儿的耳朵转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侧腹的伤口——苔藓汁液已经开始起作用了,血止住了,痂正在变干。她站起来,蹲到曲崽旁边:“三阶。两个都是三阶后期。”
凝霜说:“它们想吃我。左边的先进来,右边的封退路。它们配合过。”
曲崽蹲在洞口内侧,爪尖按着碎石地面,尾巴贴着凝霜的尾巴。雪儿站起来,蹲在曲崽旁边,爪尖扣着碎石地面。小落站起来,左手握刀,刀尖朝下。
左边那头异兽先进来了。暗灰色的鳞甲,左前腿一道旧伤疤,和之前那头是同一个。它进来的时候没有犹豫,步伐很稳,像早就知道里面的人不会反抗。右边那头没有进来,但它封住了洞口,暗灰色的影子挡着天光,把整个洞口压暗了一截。
凝霜在曲崽背上说:“跑。往通道深处跑。你往左前方冲,在离它两步的时候往右切,它的右后腿有旧伤,转身比别的异兽慢半拍。那半拍够你冲进去。”
曲崽没有说话,但它动了。它背着凝霜往左前方冲出去,爪尖扣着碎石地面,身体压得很低。左边那头异兽以为曲崽要撞上它,身体前倾准备迎击,但曲崽在离它两步远的地方突然往右切,贴着它的右后腿冲了过去。异兽的右后腿旧伤让它的转身慢了半拍。那半拍,曲崽冲进了通道深处。
雪儿跟在曲崽后面冲了过去,经过洞口的时候她的爪尖刮了一下右边那头异兽的前爪,没有划破鳞甲,只是刮了一下。右边那头异兽往后缩了半步。那半步,雪儿跟上了队伍。
小落在最后面,经过左边那头异兽身边的时候刀尖扫了一下它的侧腹,刀尖刮过鳞甲边缘,带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然后他跟上了队伍。
凝霜趴在曲崽背上说:“它们追上来了。左边那头在追,右边那头还在封洞口,没有动。它们配合。”
曲崽没有说话。它的爪尖扣着碎石地面,身体压得很低。通道越来越窄,两侧的岩壁开始收拢。
凝霜说:“前面是死路。”曲崽的尾巴停了一瞬。凝霜说:“但死路比活路好。”曲崽说:“为什么。”凝霜说:“死路窄。它们进不来。”
通道尽头是一面石壁,暗色的,表面粗粝,被水汽浸过的地方泛着一层薄薄的暗光。曲崽蹲在石壁前面停下来,把凝霜从背上放下来,放在旁边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然后它转过身,爪尖按着碎石地面,对着通道的方向。雪儿蹲在它旁边,爪尖扣着碎石地面,喘气。小落蹲在最前面,左手握刀,刀尖朝外。
追兵停在通道转弯的地方,没有再往前。左边那头异兽的呼吸声从远处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像在判断。
凝霜说:“它在犹豫。通道太窄,它的体型过不来。”雪儿说:“那它等什么。”凝霜说:“等右边那头来换它。一个窄一个宽,它们会轮着来。”曲崽说:“我们能撑多久。”凝霜说:“撑到它们放弃。”雪儿说:“它们会放弃吗。”凝霜说:“不会。它们知道我动不了。五阶肥肉在前面,它们不会放弃。”曲崽没有说话。它蹲在通道前面,爪尖按着碎石地面,尾巴贴着凝霜的尾巴。外面那两头异兽的呼吸声从远处传过来,一左一右,像一扇正在合拢的门。
凝霜说:“左边那头在往后退。右边那头在往前换。”雪儿说:“它们换防了。”曲崽说:“我们出去。”凝霜说:“嗯。趁它们换防的间隙。左边那头还没退到底,右边那头还没换到位。中间有一条缝,那条缝是空的。”
曲崽站起来,把凝霜背回背上,蹲下来,爪尖扣着碎石地面。雪儿和小落也已经站好了。
曲崽冲了出去。它贴着通道左侧冲出去,在转弯的地方看见左边那头异兽正在后退,右边那头异兽正在往前换,两条通道之间的交叉口空着一瞬。曲崽从那个空隙里穿过去了。凝霜在它背上说:“它们没反应过来。”曲崽没有回头,继续往前冲。通道越来越宽,天光从头顶的裂缝漏下来,越来越亮。曲崽冲出了通道口,蹲在谷地边缘,喘着气。雪儿跟在后面冲了出来,小落最后一个冲出来,左手握刀,刀尖上沾着血——他经过右边那头异兽的时候斩了它的前爪一刀,不深,但足够让它停下来。
三阶异兽没有追出谷地。它们停在通道口里面,暗灰色的身影贴着暗处,没有再往前。它们看着曲崽、雪儿、小落和凝霜站在光里,停了一会儿,然后退了回去。
凝霜说:“它们还会回来的。”
曲崽说:“我知道。”
雪儿蹲在碎石地面上,侧腹那道伤又开始渗血了,她低头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小落靠在石头边上,右臂上的布条又被血浸透了,他重新撕了一条衣袍布缠上去,打了个结,左手握刀放在膝盖上。
曲崽把凝霜放在一块平石上,转身走回通道入口内侧的水坑边,趴下去,脖颈贴着水面,图腾贴着水底,银紫色的光从图腾深处渗出来,沿着水面蔓延到通道口,像一层极薄的膜封住了入口。
凝霜说:“能撑一夜。”
曲崽说:“够了。”
雪儿说:“这是什么。”
凝霜说:“图腾共鸣地母之泉,暂时封住洞口。外面的进不来,里面的出不去。只能撑到天亮。”
雪儿趴下来,把侧腹的伤口晾在空气里,没有再舔。小落靠在石壁上,把右臂的伤口重新缠紧,靠回石壁,闭上了眼睛。曲崽趴在水坑里,脖颈贴着水面,图腾贴着水底,银紫色的光还在渗。凝霜趴在它旁边的岩石边缘,尾巴搭着它的尾巴。
曲崽趴在水坑里没有动。他没有杀那两头三阶异兽,他知道自己没涨修为。之前猎杀一阶异兽攒的修行值,还差一丝才够填满二阶的九个洞。但他不急着想这件事。他趴在水坑里,感觉到银紫色的光从图腾深处往外渗,贴着水面蔓延到洞口,像一层薄薄的膜。他还活着,凝霜还活着,雪儿和小落也活着。这就是今晚的全部了。
天亮的时候,洞口那层银紫色的光散了。通道口重新露出外面的碎石地面和暗灰色的岩壁,天光从裂缝里漏进来,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曲崽从水坑里站起来,抖了抖壳甲上的水珠,走到凝霜旁边蹲下来。凝霜的爪子搭上它的壳甲边缘,尾巴搭着它的尾巴。雪儿从洞口外面走进来,侧腹的伤已经用苔藓涂过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小落跟在后面,右臂上缠的布条已经换成了干的。
曲崽回头看了一眼通道口。那两头异兽没有守在通道口,通道口是空的,只有碎石和苔藓。但曲崽知道它们没有走远。它们在附近,在暗处,在等下一次机会。
凝霜说:“它们还在。”
曲崽说:“我知道。”
凝霜说:“你怕吗。”
曲崽说:“不怕。”
凝霜说:“为什么。”
曲崽说:“因为你还在。”
曲崽趴在水坑里,银紫色的光从图腾深处渗出来,贴着水面蔓延到洞口。它没有睡。它趴在微温的水里,目光穿过火光余烬,落在小落身上。小落靠在对面的石壁上,衣袍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右臂的袖子从肩膀撕裂到肘部,边缘全是刮破的布条,一缕缕垂着。
前襟有几道平行的爪痕,布料翻卷着,露出底下结痂的皮肉。下摆缺了一大块,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撕掉的。他的头发散着,几缕黏在额角上,被汗和血混在一起干了之后结成暗色的硬结。
他靠着石壁,右手搭在膝盖上,缠着衣袍布条,指节上有几道碎石磨破的细口,已经结了薄薄一层血痂。他闭着眼,呼吸又深又慢,像是撑到极限之后终于瘫下来的那种沉。
曲崽看了他很久。然后它从水坑里爬出来,银紫色的光从它壳甲边缘滴落,在水坑表面荡开一圈极细的涟漪。它走到小落面前,蹲下来,隔着一步的距离看着他。小落睁开眼,目光散了一瞬才聚焦。
曲崽说:“保镖。”
小落说:“嗯。”
曲崽说:“你衣袍破了。”
小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破布条:“嗯。”
曲崽说:“明天外面的退走了,我帮你弄点布料。”
小落沉默了一会儿:“布料。墟里。”
曲崽没有解释。它转身走回水坑,爬进去,重新趴好,脖颈贴回水面,图腾贴着水底,银紫色的光继续往外渗。凝霜的尾巴搭在它的尾巴上,没有分开。小落看着曲崽爬回水坑,看着它把脖颈贴回水面,看着银紫色的光重新稳下来,然后他靠回石壁上,闭上了眼睛。
火堆快要熄了,最后一颗火星从余烬里飘起来,亮了一下,然后灭了。洞里暗下来,只剩下水坑里银紫色的光和凝霜冷白色的瞳孔。小落没有完全睡着。他闭着眼睛靠了一会儿,又睁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袍。右臂的袖子已经碎成布条了,前襟破了好几道口子,下摆缺了一大块,露出来的皮肉上横着几道刮痕,浅的,结了痂。
他伸手摸了摸右肩——肩膀上的衣袍布料已经被血浸透了,干透了,硬得像一层壳,贴在皮肉上,扯一下就会疼。他没有撕,靠回石壁上,又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把右手抬起来看了一眼。指节上有几道被碎石磨破的口子,不深,但红得很清楚。他想起白天刀被拍飞的时候,他蹲在凝霜右侧,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握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扔出去。可能是扔了,也可能没来得及扔。他只记得那块石头的边缘很锋利,攥进掌心里的触感是凉的。他把手放下来,靠在膝盖上,没有再抬起来。
凝霜的尾巴搭在曲崽的尾巴上,感觉到了曲崽的心跳比之前快了一点点。
凝霜说:“你在想什么。”
曲崽说:“在想他衣袍破了。”
凝霜说:“他穿什么来的,现在就穿什么。”
曲崽说:“破了。”
凝霜没有说话。
天亮的时候,洞口那层银紫色的光散了。通道口重新露出外面的碎石地面和暗灰色的岩壁,天光从裂缝里漏进来,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曲崽从水坑里站起来,抖了抖壳甲上的水珠。凝霜的尾巴从它尾巴上松开。
凝霜说:“它们还在吗。”
曲崽蹲在洞口内侧听了一会儿,爪尖按着石面,尾巴贴着地面,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儿它站起来,转身走回凝霜旁边,蹲下来,让凝霜的爪子搭上它的壳甲边缘。凝霜的尾巴重新搭上它的尾巴,没有分开。
曲崽说:“没有蹲守了。”
凝霜说:“你确定。”
曲崽说:“我确定。”
凝霜说:“那你去吧。”
曲崽说:“嗯。”
它背着凝霜走到崖壁洞口,把它放在岩石边缘,然后转身爬出了洞口。它的步伐比平时快,爪尖扣着碎石地面,身体压得很低,像在赶时间。走了几步,它的爪尖碰到了一个东西——碎石缝里有一道极窄的裂隙,暗色的,看不到底,边缘湿润,像被什么东西蹭过。它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多停留,继续往前走。雪儿从后面跟上来:“小少爷,你去哪。”曲崽说:“找东西。”雪儿说:“找什么。”曲崽说:“找纺织鸟和蚕。”雪儿没有问。她跟在曲崽后面,两条灰白色的影子在通道里一前一后地移动。
曲崽先找到的是蚕。它在谷地边缘一处低洼地里发现了一大丛带叶子的树木枝条,枝条上趴着十几条灰白色的蚕,正在啃叶子。曲崽认得它们——蓝星的时候嘛嘛带它看过,蚕吃叶子吐丝,丝能织布。它蹲在枝条前面看了很久,用爪尖把整丛枝条连根带土扒起来,拖回崖壁洞口外面。拖了两趟才全部拖完。然后它又爬进通道,去了之前发现纺织鸟巢的地方。
纺织鸟巢挂在断崖下面的一根粗藤上,编织得极紧,曲崽爬上断崖用爪尖钩住藤蔓根部用力拽了一下,整根藤蔓连带鸟巢脱落下来。巢没有散,边缘收得紧紧的。
曲崽用枯藤把巢口封住,巢里传来翅膀扑棱的声音。它把两个纺织鸟巢拖回崖壁洞口外面。接着它去了蜘蛛巢穴——一处岩壁背阴的裂缝里,三只蜘蛛巢挤在一起。
曲崽把整块岩壁裂缝撬开,把三只蜘蛛巢全部端走,用枯叶塞住巢口防止蜘蛛爬出来。最大的那只巢里有母蜘蛛和几十颗半透明的卵。
全部堆在崖壁洞口外面之后,曲崽蹲下来,看着那一大丛带叶子的枝条、两个封好口的纺织鸟巢、三只用枯叶塞住口的蜘蛛巢,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开始把所有东西往洞里拖。
小落的目光落在那堆东西上——带叶子的枝条上趴着十几条灰白色的虫子正在啃叶子,两个编织紧密的纺织鸟巢,三只灰白色的蜘蛛巢。他看了很久,转头看向曲崽。
小落说:“这是什么。”
曲崽说:“蚕。它吃叶子吐丝,丝能织布。”
小落说:“那鸟呢。”
曲崽说:“纺织鸟。它用草茎编框架,做衣袍的形状。”
小落说:“蜘蛛呢。”
曲崽说:“蜘蛛吐粗丝。纺织鸟用粗丝当线缝纫。”
小落沉默了一会儿:“你抓了三种东西来做一件衣袍。”
曲崽说:“嗯。蚕吐绸,蜘蛛吐线,纺织鸟缝。”
小落没有再说话。
曲崽蹲在那堆东西前面,爪尖指着两个纺织鸟巢:“把它们弄出来。”雪儿走过去,用爪尖轻轻掰开纺织鸟巢边缘的几根草茎——巢底蜷着两只成年纺织鸟,灰褐色的羽毛,腹部有细密的暗纹,翅膀紧贴着身体,眼睛睁着,没有动。
曲崽蹲在巢旁边,爪尖指着那两只纺织鸟:“你们用草茎编衣袍的框架。用蜘蛛的粗丝缝。蚕会吐绸,织好之后你们把绸面缝到框架上。”纺织鸟没有反应。曲崽又说了一遍,纺织鸟还是没有反应。
曲崽的爪尖在碎石地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曲崽说:“雪儿,捏死它一只崽。”
雪儿伸手进巢里——动作快得像一道灰白色的闪电,纺织鸟还没来得及张开翅膀,雪儿的爪尖已经捏住了一只幼鸟的脖子。
那只幼鸟蜷在她爪间,灰黄色的绒毛蓬着,身体缩成一团。巢里那只成年纺织鸟翅膀猛地张开,发出急促的叫声:“什么都听你的!织!我织!求求你……别伤害我的孩子!”
曲崽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扫了一下。雪儿爪尖微微松开,把幼鸟放回巢里。
雪儿蹲在洞口边上,暖棕色的瞳孔半阖着,看了一会儿纺织鸟扑腾的翅膀,开口说:“小少爷,你怎么知道它是能说话的。”
曲崽趴在远处的水坑里,脖颈贴着水面,银紫色的光还在往外渗。它抬起头来,看了雪儿一眼,又看了那只正在用嘴尖穿过蛛丝的纺织鸟一眼。
曲崽说:“不知道啊。”
雪儿说:“不知道?”
曲崽说:“我又分不清它是墟里的原生物种,还是跟我们一样九阶之后进来元魂回溯的。赌一把咯。”
雪儿沉默了一下:“赌输了怎么办。”
曲崽说:“赌输了它就不会说话,听不懂我在说什么。我拿它没办法,只能放它走。”
雪儿说:“那你赢了。”
曲崽说:“嗯。它自己沉不住气。”
曲崽说完这一句,把脑袋转回水坑方向,下巴搁在石面上,继续泡着。它没有笑,但它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扫了一下。
雪儿蹲在洞口边上,看着曲崽趴在水坑里尾巴一翘一翘的样子,又转头看了一眼正在忙碌的纺织鸟和母蜘蛛,默默把爪尖在石面上蹭了一下。小落靠在石壁上看着曲崽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最后只是把目光移开了。
凝霜的尾巴搭着曲崽的尾巴,也没有说话,但它的尾巴尖在曲崽的尾巴旁边又扫了一下,比之前重了一点点。
成年纺织鸟蹲在巢沿上,胸口剧烈起伏,然后开始动作。它的嘴尖挑出最长最韧的草茎,爪子按住,嘴尖弯折、交叉、压紧、拉实——开始在巢沿上编织衣袍的框架。另一只纺织鸟也从巢里探出来辅助,把短草茎穿插进主结构里填补缝隙。
母蜘蛛也从巢里爬出来了。它绕过曲崽的爪尖,爬到那堆树枝旁边,从自己的尾部抽出一根银白色的粗丝,绕在树枝上拉紧。几只小蜘蛛跟在它后面,学着它的动作。
纺织鸟用嘴尖衔起蜘蛛拉好的粗丝,穿过草茎框架的交叉点,打结、拉紧、收边——像在用线缝纫。
蚕趴在枝条上继续啃叶子,尾部吐出一根极细的银白色细丝,垂落下来,在空气里轻轻晃动。
母蜘蛛爬过去,把那根细丝接住,和自己的粗丝混在一起拉成一根更细更韧的线,递给纺织鸟。
纺织鸟接过去,穿进框架边缘,继续缝。一只蚕吐完一根丝,另一只蚕的丝又垂下来了。
母蜘蛛在树枝和框架之间来回穿梭,把蚕丝一根一根接住、拉直、递到纺织鸟嘴边。
两只纺织鸟一左一右,用蜘蛛粗丝把草茎框架缝合固定,再把蚕丝织成的绸面一片一片缝上去。
衣袍是三片蚕丝绸布——前襟一片、后襟一片、袖子一片,用蜘蛛粗丝在边缘缝合成一件开襟外袍。
领口、袖口和开襟边缘用蜘蛛粗丝收了一圈边防止脱线,整体粗糙但结实,穿上去能遮体能保暖能活动。
雪儿蹲在不远处看着,尾巴不自觉地扫了一下。
雪儿说:“它们在织衣服。”
曲崽说:“嗯。”
雪儿说:“你威胁它。”
曲崽说:“嗯。”
雪儿说:“你真会杀它幼崽吗。”
曲崽沉默了一下:“不会。”
雪儿说:“那它要是织完了,你怎么放它走。”
曲崽说:“先织完再说。”
凝霜的尾巴搭着曲崽的尾巴:“你抓它们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放它们走。”
曲崽说:“织完就放。”
凝霜说:“织完一件要多久。”
曲崽说:“蚕吐丝要时间,至少五六天,一周左右。”
凝霜说:“那你会放了它们吗。”
曲崽说:“会。”
凝霜的尾巴在曲崽的尾巴旁边轻轻扫了一下:“你不会杀它们的幼崽。”
曲崽说:“嗯。”
凝霜说:“那你刚才还让雪儿捏它脖子。”
曲崽说:“它又不知道我不会杀。”
凝霜没有说话。它的尾巴搭着曲崽的尾巴,没有分开。
雪儿蹲在洞口边上,背对着洞里的火光,尾巴卷在身侧,耳朵竖着。过了很久,她开口说:“你嘛嘛也会这样吗。”
曲崽的尾巴停住了。
雪儿说:“你嘛嘛。她也会威胁别的东西,但不会真的动手吗。”
曲崽沉默了很久:“会。”
雪儿说:“那你跟她一样。”
曲崽说:“嗯。”
第一天过去,纺织鸟编出了前襟的草茎框架,母蜘蛛拉好了第一根粗丝,蚕吐出了第一根细丝。
第二天,后襟的框架也编好了,母蜘蛛把蚕丝和蛛丝混在一起拉成细线,纺织鸟开始缝合前后襟的边缘。
第三天,蚕又吐出了新的丝,母蜘蛛把丝线递到纺织鸟嘴边,纺织鸟把绸面缝上了前襟。
第四天,后襟的绸面也缝上了,两只纺织鸟开始交替收边。
第五天,袖子编好了,母蜘蛛带着小蜘蛛把袖子的边缘加固了两层。
第六天,整件衣袍的三片绸布全部缝合完毕,领口和开襟边缘的收边也完成了。
第七天早上,纺织鸟衔着最后一根蜘蛛粗丝,穿过袖口边缘打了一个结,拉紧,然后松开了嘴。衣袍完成了。
三片蚕丝绸布用蜘蛛粗丝缝合在一起,边缘收了一圈细密的线脚,整体粗糙但结实,通体泛着一层银白色的柔和光泽,摸上去光滑温凉。小落靠在石壁上看着那件衣袍,看了很久。曲崽趴在水坑里看着,尾巴在凝霜的尾巴旁边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