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走廊的光从门缝底下一点点收走。
陈砚舟的手还贴在右脸上,掌心下的皮肤发烫,像被火燎过一圈。他没动,也没喘匀气,只是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只要一眨眼,刚才那些话、那巴掌、那个哭着跑掉的人就会重新撞进这间办公室,逼他再听一遍。
空气里还有点赛车服沾了雨水后的橡胶味,混着她身上那种淡淡的薄荷洗发水气息,还没散干净。
他喉咙干得厉害,想吞咽一下,却发现连这个动作都变得费劲。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心跳有多快,你永远看不到。”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他也知道,不止她一个。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很轻,像是刻意放慢了,踩在地毯上几乎没声。他没回头,也没转头去看是谁。他已经不想猜了。这一整天,人来人往,每一个都是冲着他来的,每一个都说出了他最怕听见的话。
门被推开,没有撞墙,也没有反弹。
林雪柔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叠文件,穿的是那条淡蓝色的连衣裙,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小截手腕。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了进来,把文件轻轻放在他办公桌一角。
“行政部的月度报表,”她说,“你签一下字。”
声音很平,不像生气,也不像难过,就是平常上班时的样子。
陈砚舟点了点头,伸手去拿钢笔,指尖有点抖。他拉开抽屉,英雄616还在那儿,笔帽朝上,刻着“致温柔”三个字。他没看,直接拿了笔,低头准备签字。
“裴雨澄走了?”林雪柔忽然问。
“嗯。”他应了一声,笔尖顿了一下。
“我看见她冲出去的背影,”她站在原地没动,“跑得很快,像要赶什么车。”
他没接话。
她也没等他接,只是轻轻吸了口气,说:“你看过我三百张照片,却不敢打招呼。”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线,歪了。
他猛地抬头,看着她。
她没看他,目光落在他桌上那支钢笔上,眼神很静,但眼角已经红了。
“大学时候的,工作以后的,甚至上周我在茶水间煮咖啡的,你都存了。”她声音低了些,“系统能让你看到好感度,可你看照片的时候,不需要系统吧?”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知道你看过。”她终于抬眼看他,“你下载的IP地址,是公司内网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那天我正好加班,系统自动记录了访问日志。”
他愣住了。
原来她早就知道了。
不是因为系统,不是因为他某次无意间流露的情绪波动,而是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偷偷摸摸做过的事——像个不敢见光的小偷,躲在屏幕后面翻她的过去。
“你记得每一张。”她说,“可你从来不说。我不确定你是真在意,还是只是无聊时打发时间。”
他想解释,可不知道从哪说起。
“我给你送胃药,你收下,但从不问是谁放的。我穿这条裙子,你多看了两眼,可还是只点头叫一声‘林主管’。我站在你工位前,假装问文件的事,其实就想听你说句话,可你总是公事公办,连笑都不肯多给一个。”
她声音越来越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他心上。
“后来你有了那个系统,我才知道你在看什么。你在看数字,在等一个安全的信号。八十分以上才肯多说两句,七十分以下就回避。你用数据当盾牌,把自己围起来,谁也别想靠近。”
她顿了顿,抬手擦了下眼角,动作很轻,像是怕弄花妆。
“可你知道吗?我根本不在乎你有没有系统。我在乎的是,你愿不愿意正眼看我一次,愿不愿意在我经过的时候,主动说一句‘今天过得怎么样’。”
他喉咙发紧,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
“你看过我那么多照片,”她看着他,眼里有泪光,却没有怨恨,“可你连一声‘雪柔’都不敢叫。”
他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两个字:“对不起。”
她摇头,笑了笑,那笑很淡,带着点释然。
“算了,”她说,“都过去了。”
然后她转身,走得不快,也不慢,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她没回头看,手扶上门把手的时候,停了一瞬,又继续拉开,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拢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
陈砚舟还站着,手里的笔没放下,纸上的字迹已经糊了。他慢慢把笔放回抽屉,手指碰到那支英雄616,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上来。
他想起大四那年冬天,图书馆楼下,她穿着米色大衣,站在路灯下等他下课。他明明看见了,却绕了路,从后门走回宿舍。第二天听说她等到闭馆。
他想起她第一次来公司报到,特意坐到他对面工位,低头整理文件,其实一直在等他开口。他只说了句“新来的?去人事领电脑”。
他想起她每次周五都穿这条蓝裙子,而他从未问过为什么。
他以为自己在克制,在保持距离,在做一个“体面”的上司。可其实,他只是在逃。逃开那些他不敢面对的情绪,逃开那些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的话。
他以为系统能帮他理清关系,结果它只是让他更擅长伪装。
他看得见数字,却看不见人。
他算得清涨跌,却算不清心动。
而现在,她们一个个走了,不是因为不爱,是因为他从没真正回应过爱。
他缓缓抬起右手,从脸上放下来。掌印还在,火辣辣的疼没消。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突然觉得陌生。
这双手能签下千万合同,能改完几十页方案,能稳稳握住方向盘穿过暴雨,可它从来没牵过谁的手,没拥抱过谁,没在谁哭的时候替她擦过眼泪。
他站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暗了一圈,写字楼对面的玻璃幕墙开始亮起零星灯光。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桌上那份报表还摊开着,那道划歪的墨迹像一道伤。
他没动。
也没坐下。
就那么站着,背对着落地窗,影子投在地板上,很长,很孤。
走廊尽头,电梯“叮”了一声。
他没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