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城市艺术中心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晃眼的光斑。陈砚舟站在门口,抬手挡了一下眼睛,顺势摸了摸西装内袋——空的。他顿了半秒,嘴角动了动,没掏出钢笔,也没翻手机。
沈知意已经到了,在展馆入口处等他。她今天穿了件浅灰羊绒衫,配一条米白阔腿裤,肩上挎着个软皮包,站姿松散,不像平时开会那样绷着肩背。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来了。”她说。
“嗯。”他点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低,“路上有点堵。”
她没问为什么迟到,也没提他手里没拿文件夹的事。只是转身推门进去,动作自然得像他们早就约好过无数次这种事。
展馆里灯光调得柔和,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薰香味道。走廊两侧挂着猫主题的艺术画,有水彩的、油画的,还有一幅用毛线编织的巨型布偶猫肖像。人不多,三三两两走着,偶尔传来低声惊叹。
“这边。”沈知意走在前头,步子不快,像是知道他在跟。
他跟上去,手指无意识地搓了下掌心,那里已经开始出汗。他把手插进裤兜,又拿出来,指尖触到西裤面料时微微发黏。
走到主展厅门前,头顶是挑高的玻璃穹顶,阳光从上面洒下来,落在地面拼花瓷砖上。他习惯性抬头看了一眼天——不是看云,也不是看风向,而是某个更隐蔽的本能:确认今晚是不是月圆。
随即他笑了下,自嘲似的。
那点动作太轻,但沈知意还是察觉了。她停下脚步,侧身看他:“你在找什么?”
“没什么。”他说,“就是……习惯了。”
她没追问,只轻轻“哦”了一声,目光扫过他脸上,像是看出点什么,又不想点破。
展区中央是一圈透明围栏,里面几只布偶猫正趴在软垫上打盹。一只耳朵尖黑的蓝眼小猫突然跳起来,扑向玻璃,爪子拍出“啪”的一声响。
沈知意笑了,走近几步,隔着玻璃伸手虚摸了一下:“这个像‘策划案’。”
“哪个?”
“那只左耳缺了一角的。”她回头看他,“我养的三只猫,这只最闹腾。”
他记起来了。上次开会间隙,她随口提过一句“爆款昨晚把投影仪线咬断了”。当时他脑子里还在跑数据模型,根本没细想她在说什么。
现在他看着那只猫蹭着玻璃来回磨脑袋,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他下意识伸手往口袋掏手机——不是要打电话,也不是回消息,而是那个老动作:想看看有没有悬浮数值跳出来,有没有+5或-3的提示,有没有一个清晰的答案告诉他,**她此刻对他的好感是多少**。
手伸到一半,他停住了。
指尖贴着手机冰凉的边框,没再往下按。
他收回手,转而看向沈知意的眼睛。
她正低头笑,眼角微弯,耳垂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他记得她以前不喜欢别人盯着她看太久,可这一次,她没躲。
他掌心又开始出汗。
“你手怎么了?”她忽然问。
“什么?”
“一直搓裤子。”她指了指他右腿外侧,“都快搓出洞了。”
他低头一看,果然,西裤已经被揉得起了皱。他赶紧把手抽回来,插进裤兜,结果发现掌心全是汗,贴着布料反而更明显。
“紧张?”她歪头看他,语气轻松,带着点调侃。
他没否认。
“是。”他点头,声音不大,但清楚,“有点。”
她眉毛挑了挑,像是没想到他会承认。
“为啥?”她问,“又不是第一次见面。”
他没立刻答。展厅里有人走过,带起一阵轻微的风,吹动了旁边一幅悬挂的猫耳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她。
“因为以前陪你的时候,”他说,“总在看别的东西。”
她眼神闪了一下。
他继续说:“看时间,看流程,看反馈,看……一些我自己都不太想承认的东西。反正没好好看过你。”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但现在我不想看了。”他说,“就想站在这儿,看你逗猫,听你说哪只像‘策划案’,哪只脾气像‘过审’。”
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应付式的笑,也不是冷笑或讽刺,就是很真实的、忍不住的那种笑。她抬手摸了下耳垂,然后说:“那你现在看够了吗?”
“不够。”他摇头,“但我愿意慢慢看。”
她看着他,目光沉了些。过了几秒,才轻声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知道。”他说,“我改。”
这话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表演,不是迎合,也不是为了谁高兴而说的场面话。就是真觉得,该改了。
展厅另一头传来小孩的笑声,一群家长带着孩子围在互动区前。工作人员抱着一只银渐层走出来,刚放下地,它就窜到围栏边,冲人群甩尾巴。
“想去那边看看吗?”他问。
“你决定。”她说。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往前走了。她跟在他侧后方半步距离,不高也不低,不近也不远。
走到互动区,有只金点短毛猫主动蹭到玻璃边,鼻子贴上来,呼出一小团白气。沈知意伸手贴过去,隔着玻璃和它碰了碰。
“它认生吗?”陈砚舟问工作人员。
“这只性格好,喜欢人。”对方笑着答,“您要是愿意,可以登记进笼子陪它玩十分钟。”
他看向沈意。
她摇头:“我不进。”
“我进。”他说。
她意外地看他:“你不怕猫?”
“怕。”他坦白,“但我更怕错过。”
登记完,消毒、换鞋套、洗手,一套流程走下来,他站在笼子门口,心跳比签千万项目合同时还快。
猫一溜烟钻到他脚边,用脑袋拱他小腿。他僵着身子不敢动,直到听见外面她笑了一声。
“蹲下。”她在外面说,“它想让你抱。”
他慢慢蹲下,手伸出去,猫直接跳进他怀里,爪子搭在他肩膀上,呼噜呼噜地叫。
“你还挺招猫喜欢。”她说。
“可能因为我今天没喷香水。”他抬头看她,笑着说,“以前总觉得正式场合得体面,现在觉得,体面不如真实。”
她没接话,但眼神软了下来。
十分钟后出来,他袖口沾了点猫毛,领带也歪了。她递来一张纸巾,他接过,低头擦手。
“手心还出汗吗?”她忽然问。
他顿住,抬眼看她。
“出了。”他老实说,“一直出。”
她看着他,忽然轻声问:“那你干嘛还来?”
他把纸巾捏成一团,放进口袋。
“因为我想好好陪你。”他说,“不是作为合作伙伴,不是作为谁的下属或对手,就是……陈砚舟,想陪沈知意看一次猫展。”
她怔住。
展厅灯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点柔和的影。她没笑,也没避开视线,就这么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她说:“下次可以早点说。”
“好。”他点头,“下次我说早一点。”
两人并肩往外走,穿过长廊。阳光从一侧斜切进来,铺在地砖上,形成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他们的影子被拉长,肩与肩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却始终没有错开。
走到出口,风吹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凉意。
“我车在东门。”她说。
“我送你。”他说。
“不用。”她摇头,“我想自己走一段。”
他停下脚步。
她也没再多说,只轻轻点了下头,转身朝停车场方向去。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声音清脆,节奏稳定。
他站在原地,没动。
掌心的汗已经干了,皮肤有些发紧。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虎口那道结痂的伤口还在,颜色比之前淡了些。
他慢慢把手插进裤兜,抬起头,看见她背影快要拐过转角。
阳光正好,风也刚好。
他站在那儿,没追,也没喊。
只是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