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舟从街角咖啡馆走出来时,风还带着初春的凉意。他没打伞,也没穿大衣,只把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半寸,衬衣第三颗纽扣敞着。阳光斜照在他脸上,比上午柔和了许多。他低头看了眼手机,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消息。屏幕黑下去的时候,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
他站了几秒,然后抬步往地铁口走。
裴雨澄是这个时候打来的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来,是他给她设的专属铃——一段老动画的主题曲前奏。他掏手机的动作顿了一下,才接起来。
“喂。”
“你还在外面?”她声音有点急,背景音里有锅铲碰锅底的声音,“我那个面……水好像放多了。”
“火关小了吗?”他问。
“关了关了,但……锅底是不是糊了?”
他听见她挪动锅的声音,接着是一声短促的“哎哟”。
“别慌。”他说,“先把火彻底关掉,揭盖看看。”
“揭了,全是黑的。”她语气蔫下来,“底下一层都焦了。”
“第一次都这样。”他边说边拦了辆出租车,拉开后门坐进去,“你把筷子插进去,看上面挂不挂糊渣。”
“挂。”她答得干脆,“一筷子提起来,底下拖着黑丝。”
司机看了他一眼。他摆了摆手,示意正常开。
“那就倒了吧。”他说,“留着伤锅。”
“啊?那我吃啥?”
“等我回去。”他顿了顿,“我教你重新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你不是刚陪完沈知意看猫展?”
“嗯。”
“那你回来干嘛?”
“回来教人煮面。”他声音平,“你不是想学吗?”
她又不说话了。几秒后,才嘀咕一句:“谁稀罕你教。”
但他听得出,语气软了。
车子穿过两座立交桥,驶入城东高档住宅区。他下车时,楼下的保安已经认识他,点头示意就放行了。电梯一路升到二十三层,门开时,裴雨澄正靠在自家门口,穿着灰色连帽卫衣,头发扎成马尾,脚上趿拉着一双毛绒拖鞋。
她看见他,转身就往屋里走,嘴里念叨:“浪费粮食,锅都快烧穿了。”
他跟着进去,顺手把外套挂在玄关衣架上。厨房门开着,一股焦味飘出来。他走进去,看见灶台上那口不粘锅底一片漆黑,边缘还有微微翘起的涂层。
“这锅不能用了。”他说。
“我知道!”她站在旁边,抱着手臂,“谁让你不来早点?”
“我来了也不代表你会听指挥。”他打开橱柜,翻出一口干净的锅,“下次别用大火干烧,水开了下面,下面后搅两下,火调中小就行。”
“听着简单。”她撇嘴,“做起来谁知道。”
他没反驳,接水、开火、等水冒泡。她站在一旁看着,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卫衣抽绳。
“你以前在家吃饭……都是叫外卖?”他问。
“我妈在世时做饭。”她说,“后来我爸娶了那个女人,厨房就不让我进。再后来我自己住,饿了就点餐,困了就睡,谁管饭不饭的。”
他点点头,没接话,只把面条抖散放进沸水里。白雾腾起来,遮了半边脸。
“搅一下。”他对她说。
她凑近,伸手拿过锅铲,轻轻推了几下面条。动作生疏,但认真。
“行。”他说,“现在盖盖,等它再开一次。”
她依言盖上锅盖,眼睛盯着计时器。三分钟后,他让她开盖,加了小半碗冷水,又等沸腾。
“为啥要加冷水?”她问。
“让面熟得匀。”他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也吃不好一碗面。”
她哼了一声,但嘴角动了动。
面煮好后,他让她自己捞进碗里。她盛得太多,堆得冒尖,汤都快溢出来。
“你吃得完?”他问。
“咋吃不完?”她瞪他,“我赛车一天八小时都不累,还差这一碗面?”
他笑了笑,从冰箱拿出两个鸡蛋,敲进小碗打散。热锅刷油,倒入蛋液,转圈摊成薄饼,再切成细丝铺在面上。
“加这个?”她眼睛亮了。
“配菜。”他说,“或者你想撒点葱花?”
“没有葱。”
“那就算了。”
她捧着碗坐到餐桌边,吹了两口气,先尝了一口。眉头立刻皱起来。
“太淡。”
“你没放盐?”
“放了!”
他接过她手里的小盐罐,掀开盖一看:“你撒的是糖。”
她愣住,随即拍桌大笑:“操,真搞错了!”
他也笑了,走到调味柜重新取盐,捏一小撮进去,递还给她。
她再尝,点点头:“这回对了。”
两人坐在餐桌两边,她吃面,他喝水。窗外天色渐暗,楼下的车灯一盏盏亮起来。她吃得很快,额头沁出汗珠,最后连汤都喝干净了。
“饱了?”他问。
“饱了。”她放下勺,忽然抬头看他,“你刚才说,以前没用心教?”
他点头。
“现在呢?”
“现在用心了。”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有点飘忽,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低下头,手指抠着碗边的一处小缺口。
“那你以后……多来几次呗。”她声音轻了些,“反正我也不是非得一个人过。”
他没立刻答。屋子里很静,只有冰箱运行的低鸣。
“好。”他说,“只要你愿意学。”
她抬头,冲他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带刺的笑,也不是赌气时的冷笑,就是很平常、很真实的笑。
“那你下次教我炒个菜?”她说,“别整这么简单的。”
“可以。”他站起来收拾碗筷,“不过下次别把锅烧糊了,换锅花钱。”
“你管得还挺宽。”她站起身,抢过他手里的碗,“我自己洗。”
他由她去,退到客厅沙发上坐着。她背对着他在水槽前忙活,水流哗哗响,偶尔传来碗碟轻碰的声音。他看着她卫衣背后印着的卡通赛车图案,突然觉得这画面比任何提案会都真实。
洗完碗,她擦着手走出来,靠在沙发扶手上。
“你还不走?”
“等你把厨房收拾完。”他说,“顺便看你有没有摔东西。”
“滚。”她轻轻踹他小腿,“我好着呢。”
他笑着起身,去玄关拿外套。她跟过来,站在门边没动。
“晚上别飙车。”他说,“早点睡。”
“知道啦烦死了。”她挥手赶他,“天天啰嗦。”
他点头一笑,拉开门走出去。楼道灯光昏黄,照在他肩线上。关门声落下前,他听见她在屋里小声补了一句:
“明天……要不要过来吃早饭?”
他没回头,手搭在电梯按钮上,按下了下行。
门缓缓合拢,最后一丝光线被切断时,他嘴角还挂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