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舟走出电梯时,天刚亮透。楼道里的灯还亮着,但光线已经压不住窗外的晨色。他手里拎着一杯外带咖啡,纸杯侧面印着店名,热气从杯盖缝隙里钻出来,碰到他的指节。他穿得很整,衬衫熨过,领带打得不松不紧,袖扣是那对蓝宝石的,表盘上的珍珠母贝在灯光下泛一点柔光。
他脚步没停,穿过前台,经过财务部走廊,走向行政区域。绿萝摆在窗台边,叶子沾了点灰,几盆多肉挤在角落,花盆颜色杂乱。林雪柔的工位靠墙,正对着一排文件柜,桌上贴了几张便签,字迹细小工整,一台老式台历立在左边,翻到今天的日期。
她低着头,在填一份报销单。左手食指缠着一块旧创可贴,边缘翘起,露出一点血痕。笔尖顿了一下,她皱眉吹了口气,指尖碰到了纸面,又赶紧缩回。
陈砚舟走到她桌前两步远时,停了下来。
他没说话,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未拆的新创可贴,轻轻放在她桌角的文件夹上。塑料包装没响,只是平平地落下去,压住了一角便签纸。
林雪柔抬头,看见是他,眼神有一瞬的迟疑,像是没反应过来。
“小心点,”他说,“别又弄伤了。”
声音不高,也不低,像平常提醒谁记得关灯那样自然。他站着,手插进裤兜,另一只手还拎着咖啡,杯身已经有点凉了。
她看着那张新创可贴,又看他。好几秒没动。
“谢谢。”她终于说,声音轻,但清楚。
她伸手拿过创可贴,没立刻拆,只是捏在手里,指腹摩挲着塑料膜的边角。那块旧的还在手指上,血没再渗,但边缘已经发黑。
陈砚舟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得不快,也没回头,背影沿着走廊往电梯厅去。肩线挺直,步伐稳定,像是刚做完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风吹动百叶窗,阳光斜进来一段,扫过他的鞋面,又移开。
林雪柔低头看着手里的创可贴,拇指慢慢划过封口处。她记得上次他递东西给她,是五年前。那时候她在茶水间打翻了咖啡,弄湿了他的策划案。他接过文件,什么都没说,只从包里翻出一包新的创可贴塞给她,说:“你总这么毛手毛脚。”
那时她红了脸,以为他记住了她的笨。
后来她才发现,他给苏棠、林小满、甚至保洁阿姨都递过同样的东西。创可贴、润喉糖、备用笔,都是小事,但他做得太自然,像呼吸一样不用想。
所以她一直没敢多想。
但现在不一样。他不再随身带系统记录数据,不再在会议后核对谁的眼神停留了几秒。他开始迟到五分钟,因为路上帮老人扶轮椅;他开始在午休时坐在楼下长椅上看书,不是工作资料,是一本旧诗集;他昨天还把陆向南训哭的实习生叫进办公室,递了瓶水,说:“重做一遍就行,别怕。”
她知道这些变化。
但她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自己手指上的伤。
她轻轻撕下旧创可贴,血痂已经结了一层,伤口不大,但碰纸会疼。她拆开新的,贴上去,动作很慢。包装纸叠成小方块,放在台历旁边。
她盯着那块新创可贴看了很久。
忽然想起大学时的一个下午。图书馆闭馆前,她坐在他常坐的位置等他,等到灯一盏盏灭掉。管理员来催,她才走。那天她穿的是淡蓝色连衣裙,是他表白失败那天穿的那件。她想,如果他看见,会不会多看一眼。
他没来。
十年过去了,他今天终于停下来看了她一眼,不是因为数据,不是因为项目,只是因为她手上有一点伤。
她低头继续写报销单,笔尖流畅了些。空调嗡了一声,温度调低了。她摸了摸耳垂,那里有点发热。
陈砚舟进了电梯,按下B1。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行政群的消息:「今日会议室预约变更,请各位注意查看」。他没拿出来看,只是把咖啡杯换到左手,右手松了松领带。
他想起刚才她抬头的样子——没有惊讶,没有试探,也没有眼泪。就是愣了一下,然后说了谢谢。像接受一个理所当然的善意。
这很好。
他不需要她突然说什么,也不需要她回忆过去。他只是觉得,有些事早该做了。不是为了弥补,也不是为了谁改变,而是因为他现在能做了。
电梯门开,地下车库安静。他的车停在固定车位,车身擦得干净,前引擎盖上放着一张罚单,风还没吹走。他走过去,拿起罚单看了一眼,日期是昨天下午,停车超时十分钟。
他笑了笑,折起来塞进车窗缝隙。
坐进驾驶座,钥匙插进去,没马上发动。他望着前方水泥墙,上面用黄漆画着停车位编号。他想起昨晚离开裴雨澄家时,楼道灯也是这样昏黄。她问要不要来吃早饭,他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按了下行。
他知道她会再来一次那样的问题。
他也知道,自己不会再躲了。
他转动钥匙,车子启动。后视镜里,电梯门缓缓合拢,走廊空了。保安在值班室抬头看了一眼监控,又低头喝茶。
陈砚舟挂挡,驶出车位。
车灯划破车库阴影,照出前方一条笔直的通道。他踩油门,车子平稳前行,穿过匝道,升向地面。
清晨的街道还没完全醒来。路边早餐摊支起了棚子,油条在锅里翻滚,白雾腾起。环卫工人推着车走过,扫帚划过地面,沙沙响。一辆共享单车倒在绿化带边,车筐里有半瓶水。
他开着车,路过一家便利店。门口站着个穿校服的女孩,在等公交。她戴着耳机,肩膀轻轻晃,嘴里咬着面包。
他放慢车速,从她身边驶过。
阳光越来越亮,照进车窗,落在他手背上。他没戴手套,也没拉窗帘。他让光晒着,直到它变得暖而不烫。
车子拐过第三个路口,驶入主干道。前方是公司后门的小路,平时很少走。他本来可以直接上高架回家,但他没拐弯。
他继续往前开。
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乱了他额前一缕头发。他抬手拨了一下,视线回到路面。
街边的梧桐树开始抽芽,嫩叶在风里微微抖。一只麻雀从树枝跳到电线,站了几秒,飞走了。
他打开收音机,电台在播天气预报。说今天白天晴,夜间有零星小雨,气温十二到二十度。
他听着,没换台。
车子继续向前,轮子压过一道减速带,轻微颠簸了一下。他握着方向盘,指节放松,呼吸平稳。
他知道明天还要上班。
他知道林雪柔还会坐在那个位置。
他知道她不会再等他到闭馆。
但他也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他把车停在路边临时车位,熄火,拔钥匙。下车前,他从副驾座位上拿起一本薄册子,封面写着《春季活动执行方案》,是昨天没开完会的材料。
他夹着册子,锁好车,朝人行道走去。
路上行人多了些。有个母亲牵着孩子过马路,小孩蹦跳着,书包甩来甩去。陈砚舟让了一下,站在斑马线边等他们过去。
孩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他也点了下头。
绿灯亮了,他迈步前行。阳光落在肩上,不重,也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