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羊粪山:阻尼
1936年11月17日
一、羊粪山的獠牙
11月17日的夕阳,从甘北荒原西边薄薄的云层后捅出来,将羊粪山起伏的山脊线照得一片惨白。
陈炼伏在山脊反斜面的简易掩体后,嘴里嚼着炒面,目光透过伪装树枝的缝隙,冷静地扫视着下方那条蜿蜒的土路。
这里是萌城东北,羊粪山。红四军的獠牙,就埋伏在这片不起眼的黄土沟壑里。
风很冷,带着沙土,打在脸上生疼。但陈炼感觉不到。他的全部感官,都沉浸在那套精密运转的“战术推演系统”中。脑海里,一幅动态的战术图景正在展开:
已知:
1. 敌军:胡宗南部第1师第2旅先头团,德械装备,骄横冒进,正沿甜水堡—萌城大道西进。
2. 我军:左翼,兄弟部队红31军已在正面预设阵地。我军(红四军)位于右翼羊粪山,任务是待敌先头进入31军阻击范围后,从其侧翼后方发起致命一击,将其打垮,迫使其后续部队停滞、展开,为我军主力在山城堡展开争取至少24小时。
3. 地形:羊粪山不高,但地势陡峭,俯瞰大道。山体多为黄土,易于构筑简易工事,但无险可守,一旦被敌炮火覆盖,便是绝地。必须快,必须狠,一击脱离。
“陈炼!” 旁边传来低沉的呼唤。是团长,一个脸膛黑红、眼神凶悍的汉子,此刻正蹲在陈炼身边,用刺刀在地上划拉着几个箭头。
“嗯。” 陈炼应了一声,目光没离开观察口。
“狗日的来得不慢。侦察排报,前锋一个营,后面跟着至少两个团,间隔不到五里地。重机枪、迫击炮都驮在马上。” 团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是猎手看到猎物进入陷阱的兴奋,“你说,咱们这口,从哪儿下嘴最疼?”
陈炼没立刻回答。他在脑中快速复核着几分钟前观察到的细节:敌军尖兵排的警惕性、队形间距、重火器骡马的位置、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代表敌主力位置的烟尘规模。
“他们的迫击炮分队,在行军纵列中段偏前,” 陈炼又像在讲数学题,“一旦前队遇袭,中段的迫击炮会立刻卸驮,建立发射阵地,覆盖我31军正面阵地,掩护其前锋稳固或后撤。”
“那咱就先敲掉他的炮!” 团长眼睛一亮。
“不。” 陈炼摇头,手指虚点下方,“炮是关键,但敲掉需要时间,且会立刻暴露我侧翼火力点,招致敌主力报复。我们的时间窗口,只有敌前锋撞上31军、陷入混乱、中段炮兵正准备展开的那几分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团长:“让一营,集中所有轻机枪和特等射手,埋伏在这里。” 他指向地图上一个凸出的山嘴,那里能斜向覆盖敌军中段,“专打驮炮的骡马和炮兵操炮手。打乱他建立炮兵阵地的节奏。二营、三营,等敌前锋与31军接火,队形最乱时,从侧翼猛插进去,不要纠缠,直扑敌团指挥部和重机枪阵地。打掉指挥节点和主要压制火力,这个团就废了。剩下的,交给31军去啃。”
“好!” 团长一拳砸在冻土上,咧开嘴,“就这么干!他娘的,用咱们的刺刀,教教这些坐汽车的‘精锐’,什么叫爬山打仗!”
命令迅速而无声地传递下去。山坡上,只有寒风掠过枯草的沙沙声,和战士们压低的喘息、枪械检查的轻微磕碰声。陈炼依旧伏在原地,真的像一块石头,只有耳朵捕捉着风送来的每一丝异响。
远处,沉闷的引擎声和马蹄声越来越清晰。土路上,黄色的烟尘如同一条苏醒的土龙,蜿蜒而来。钢盔、青天白日徽章、锃亮的步枪刺刀,在夕阳下反着光。队伍走得很快,带着骄横、急于追剿的急躁。尖兵排敷衍地朝两侧山头打了几枪,见毫无反应,便不再理会,加速前进。
陈炼的心跳没有丝毫加速。他甚至有闲暇在心里默默评估:队形保持尚可,但战场纪律松懈,对侧翼警戒严重不足。典型的“追击”心态,而非“临战”状态。好,很好。
当敌前锋营完全进入31军预设的喇叭口伏击区时,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然后,轰!轰!轰!
31军阵地的迫击炮率先发言,几发炮弹准确地砸在敌军队列前段,炸起烟柱和土浪。几乎同时,机枪从正面山梁上爆开,灼热的弹雨泼水般扫向敌军。
“打!”
与此同时,羊粪山上,团长的怒吼与激昂的冲锋号声同时响起!
“哒哒哒哒——!!”
埋伏在山嘴的一营开火了!七八挺轻机枪和几十支步枪组成的交叉火网,像一把铁梳子,梳过敌军纵列中段!正在手忙脚乱卸驮子、架炮的敌炮兵瞬间被打懵了,人仰马翻,骡马惊嘶,刚刚卸下一半的迫击炮筒滚落在地。
几乎在同一时间,二营、三营的战士如同决堤的洪水,从侧翼的山沟、土坎后跃出,挺着明晃晃的刺刀,发出震天的怒吼,朝着已经陷入混乱的敌军队列侧后猛扑过去!他们目标明确——那些挥舞手枪嘶吼的军官、喷吐火舌的重机枪阵地!
战斗瞬间白热化。
枪声、爆炸声、呐喊声、惨叫声、金属碰撞声……混杂成令人血液沸腾的狂暴交响。硝烟混合着尘土迅速弥漫开来,遮蔽了阳光。
陈炼没有动。他依旧伏在观察位,举着望远镜,脸色平静。镜筒里,敌军的反应正如他推演:前锋被31军黏住,中段炮兵被一营火力压制无法有效支援,侧后遭到二、三营致命穿插,指挥体系瞬间崩溃。整个先头团像一条被砍中了七寸的蛇,疯狂扭动,却再也无法形成有组织的抵抗。
“成了。” 他心中默念。战术目标已达成。这个团完了,胡宗南的追击速度至少会被拖住半天。
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尖啸!
“飞机!敌机!” 瞭望哨厉声高呼。
两架涂着青天白日徽的双翼侦察/轻型轰炸机,从云层中钻出,带着俯冲时特有的嘶鸣,朝着正在激战的31军阵地和羊粪山侧翼扑下来!机翼下的黑点迅速放大——是炸弹!
“隐蔽——!!”
警报声响彻山头。
陈炼瞳孔微缩,但身体反应更快,几乎是本能地缩进掩体最深处的防炮洞。下一刻,巨大的爆炸声在附近山梁上接连炸响!轰!轰! 大地剧烈颤抖,灼热的气浪和呛人的硝烟尘土从掩体口席卷而入,几乎让人窒息。冲击波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
敌机投弹后并未离开,反而一个灵巧的拉升,绕了个圈,再次进入俯冲航线!这一次,机头下的机枪喷吐出的火舌,滋滋滋——!! 灼热的子弹如同死神的镰刀,犁过暴露的山脊线,打得碎石乱飞,枯草燃烧。
“狗日的!欺负老子没有高射炮!” 团长趴在掩体里,眼睛赤红,狠狠骂道。
陈炼吐掉嘴里的沙土,眯着眼,透过硝烟的缝隙盯着两架耀武扬威的敌机。
它们飞得太低了,俯冲时的高度可能只有一百多米,速度也并不快,庞大的双翼机身在空中划出清晰的轨迹。
一个清晰的念头,闪过他的大脑。
“团长!” 陈炼的声音在一片嘈杂中异常清晰,“命令三连、五连,所有轻机枪和枪法好的战士,听我口令!”
团长愕然转头:“你要干啥?”
“打飞机。” 陈炼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吃饭”。
“啥?!” 团长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用步枪机枪打飞机?这玩意儿可没练过!
“它俯冲航线固定,高度低,速度慢。” 陈炼语速飞快,目光锁定再次进入俯冲姿态的敌机,“集中火力,预判其俯冲路径,打好提前量,进行覆盖射击。不需要打中要害,只要子弹密度够,蒙也能蒙上!”
团长也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将,瞬间明白了陈炼的意思。这不是天方夜谭,这是用绝对的子弹数量,去赌一个概率!而此刻,被敌机压着打的憋屈和怒火,让这个概率值得一赌!
“他娘的!干了!通讯兵!传令三连、五连……”
命令迅速下达。当那架敌机再次带着嚣张的嘶鸣,朝着31军阵地侧翼一处暴露的机枪工事俯冲而下时,羊粪山侧翼,约莫百十支步枪、五六挺轻机枪,在一名老班长的嘶吼指挥下,突然同时开火!
“打——!!”
砰!砰!砰!哒哒哒!
没有精确瞄准,只有一片朝着敌机俯冲轨迹前方那片空域泼洒而出的、炽热的金属风暴!子弹在空气中划出无数道短暂的亮线,交织成一张火网。
那架敌机飞行员显然没料到会遭遇如此密集的、来自步兵的“防空”火力,机身猛地一颤!俯冲动作出现了极短暂的迟滞和扭曲。
至少有几发子弹(或许更多)幸运地撞上了机身和机翼。
敌机发动机的声音骤然变调,发出拉风箱般的怪响。紧接着,一股浓烈的黑烟从机身中部猛地窜出,迅速拉长,在飞机后方拖出一道黑色轨迹。
飞机像喝醉了酒一样,歪歪扭扭地试图拉高,但高度却在不断流失。在所有人屏息凝视中,那架拖着黑烟的铁鸟,挣扎着划过小半个天空,最终一头栽向几里外陈家圈村方向。
轰隆——!!!
遥远的闷响传来。
短暂的死寂。
然后——
“打下来啦——!!!”
“飞机被打下来啦!!!”
山头上,先是零星的、难以置信的惊呼,随即汇成一片惊天动地的、混杂着狂喜与宣泄的怒吼和欢呼!许多战士甚至不顾危险,从掩体里跳起来,挥舞着枪支和军帽,朝着敌机坠落的方向呐喊。
另一架敌机显然被同伴的遭遇吓坏了,再也不敢俯冲,仓皇拉高,在远远的高空盘旋了两圈,便头也不回地向东飞走。
团长一巴掌拍在陈炼肩膀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和钦佩:“他娘的!陈炼!你小子神了!真让你蒙下来了!”
陈炼肩膀上传来的痛感很真实,他轻轻揉了揉肩膀,目光转向山下已呈溃败之势的敌军。
“任务完成了,团长。” 他平静地说,“该撤了。胡宗南的主力,快到了。”
欢呼声渐渐平息,战士们开始有条不紊地交替掩护,撤离阵地。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一种灼热的、属于胜利的气息。
陈炼知道,这只是开始。山城堡那边,还有一场更硬、更残酷的仗在等着。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一枚滚烫的子弹壳,握在掌心。金属的灼热透过皮肤传来,短暂地驱散了指尖的寒意。
这只是獠牙的第一次撕咬。 他在心里默念。好戏,还在后头。
(本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