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学校保安室窗台上一只灰鸽子正用喙梳理羽毛。旁边搪瓷茶缸里的水已经凉透了，水面浮着一片不知从哪飘来的叶子，嫩绿，软薄，还沾着露水。窗台擦得很干净，干净得有些过分，像是被人仔仔细细抹过一遍。保安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没人，只有一张木桌、一把旧椅子，和桌上一页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用搪瓷茶缸压着一角。
元始天尊站在门外，手里托着缩小后的混沌钟。他身后是通天、玄清、王灵官，还有闻讯赶来的多宝和龟灵。教导主任不在，他今天凌晨突然收到轮转王急报，说地府有个表彰会要他亲自去，顺便处理功德贷的账目。临走前，他在301门口贴了张条：“有事找鸿钧，别找我。”
结果鸿钧也不在。桌上那张纸是留给三清的。元始天尊走进去，把混沌钟轻轻搁在窗台上，钟身微微一亮，像在和老地方打招呼。他拿起信纸展开。纸是普通的办公用纸，抬头印着学校名称，字迹清瘦，所有竖笔收尾微微左偏，跟老槐树下青铜板上的字条一个样。信不长，内容如下：
“三位小友，见字如面。为师近日参加鸽友会，忽觉人间风物甚好，起了游兴，想顺路去几处故地走走。校长批假三年，假期带薪。门卫一职暂空，望你们早晚来喂鸽，茶缸里的水别断。混沌钟既已归位，下一步当以钟声反哺封神残执。三清归位只是开始，别骄傲。太上的事让他自己回来再解释，勿催。老师不白走，给你们留了盘缠，在门卫室第二格抽屉里。另：玄清的名字是我取的，但人生是他自己的，你们少替他做主。大白菜没了，别忘了买。此行归期不定，勿念。鸿钧。”
通天读完最后一句，哈了一声：“大白菜没了？老师说的盘缠该不会就是大白菜吧？”她弯下腰，拉开第二格抽屉。里面没有大白菜，也没有钱。只有一小碟瓜子，三颗糖，一张便签，便签背面写着：“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菜地里有，不会种就学。”
三颗糖用糯米纸包着，颜色不一。一颗淡青，一颗月白，一颗灰蒙蒙半透明。元始天尊拈起淡青的那颗，放到鼻尖闻了闻：“太上的清心丹。补法力亏损的。白的应该是通天的——剑修回元。灰的给玄清，那股混沌气能帮他稳本源。”他把糖分给二人，剩下一碟瓜子没动。
王灵官凑过来瞅了一眼：“老师给的东西果然都是解封用的……所以现在先干嘛？种菜还是去地府开表彰会？”他对着手机屏幕随口一句，弹幕又刷刷飞起：“种菜吧，道门种田流这不就开始了。”
“种菜先不急。茶叶呢？老师喝茶，我们喝茶。门卫室不能没人。”元始天尊收起信，重新端起搪瓷茶缸，走到饮水机前接水。饮水机咕噜两声，不出水。水桶空了。他转头看多宝，多宝已经拎着半桶水进来了——她起得最早，似乎早有预料。水倒进茶壶，通电，水汽慢慢腾起来。
“所以我们就地接管保安室了？”通天靠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那颗月白色糖果。
“老师请了三年假，不是辞职。”元始天尊说，“信上用了‘批假’‘带薪’‘暂空’三个词。翻译过来就一件事：这段日子门卫的活，我们干。”
龟灵从多宝身后探出头来：“排班。我们轮。门卫室离食堂近，值早班的人刚好顺路吃早餐。”多宝点头。小瑶提着莲花灯从操场那头走来，她昨晚被多宝安排住进了女生宿舍空床位，刚睡醒，看见门卫室前围了一堆人，跑近一看，立刻说：“师兄，我帮你排班。”她掏出一个小本本，上面已经写好了未来半月的值班表，从凌晨五点到深夜十一点，每班两小时，人员轮转。笔迹整洁得跟小姜的药房台账有得一拼。
弹幕立刻刷起：“阐教管理能力，恐怖如斯。”
这时，混沌钟在窗台上轻轻一响。不是被敲的，是它自己在振动，像感受到什么。元始天尊回头，钟身上的铭文微微亮起，几道流光从窗台流下，钻进地里。片刻后，保安室外那棵老槐树的树冠无风自动，沙沙地响。一股极淡极淡的银白雾气从树根方向飘过来，绕着混沌钟转了一圈，又散进清晨的空气里。王灵官拿手机拍，弹幕全部在发“老槐树活了”“树根下面还有东西”。
“是反哺。”元始天尊解释，“混沌钟认主之后，会自动寻找封印节点，释放残余的净化之力。学校是节点之一，老槐树是这里最大的封印位。老师在信里说的‘以钟声反哺封神残执’，就是指这个。不用我们催，它自己会慢慢做。”
通天剥开糖纸，把月白色糖果丢进嘴里，眯起眼：“甜的。跟混沌本源一个味，但没有酒酿味。老师真会做糖。”
“别光吃，去做事。”多宝把手里一台便携式对讲机塞给她，“刚才陈部长来消息，昆仑墟安保部今早开启内部清查，部长畏罪跑了。跑之前调走了五辆越野车，方向不明，陈岩正在追。小周叫你给他回电。”说完又补充，“另外，昆仑墟文化产业园今天开始闭园整改，门口已经在拆横幅了。山门上‘昆仑墟文化产业园’几个字，工人问换成什么。小瑶想请你定。”
元始天尊还没开口，玄清先说话了：“换成‘昆仑墟阐教办事处’。”他望向元始天尊，表情认真，带着点急于补救的笨拙，“那是你们的家。我拆了你们的东西，我可以亲手挂回去。牌匾我来写。”
元始天尊看了他一会儿。混沌初开时第一个醒来的存在，表情竟有点像个站在老师办公室外等训的学生。他轻点了一下头：“行。你写。”
小瑶眼睛又红了。她吸了吸鼻子，把莲花灯放在窗台边，朝玄清说了句“谢谢师兄”。玄清有些不知所措地嗯了一声，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掌心那三个淡金字已经浅得几乎消失，但他知道名字这件事，一旦有了就不会再丢。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得操场上亮堂堂的。远处的学生还没起，只有几个早锻炼的住校生在跑道上慢跑。面包的香气从食堂方向飘来，混着老槐树的叶子气味。
多宝又翻出登记表，把值班表、采购清单、回电任务一字排开。王灵官对着手机镜头说：“家人们——不，道友好，今天开始我们就是学校门卫小分队了。早班打卡，从喂鸽子开始。”他抓了一小把小米撒在窗台上，灰鸽子们咕咕叫着围过来。他直播间热度不降反升，早高峰时段冲到了平台热榜第一，热搜词是：“三清接管保安室。”
元始天尊端起茶缸，轻轻吹开上面那片绿叶子，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带着昨夜露水和今晨阳光混合的淡味。他看向窗外，通天正把糖纸折成一只很小的纸鹤，挂在灰鸽子脖子上。鸽子歪头看看她，很不满意地咕了一声，飞走了。
“你把它气跑了。”元始天尊说。
“会回来的。老师喂了它二十年，它舍不得这窗台。”通天转身靠在门边，望着老槐树方向，“老师出去旅游了。我们几个看家。师兄，你说老师回来的时候，我们能不能把大白菜种出来？”
元始天尊认真想了下，道：“先看地。”然后放下茶缸，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