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洋和妻子还在讨论要不要孩子，生活压力大，很多人都觉得迷茫。城市的另一边，唐果也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天刚亮，街上人还不多。楼道里的灯还亮着，唐果踩着七点五十五分进了公司大门。打卡机“滴”了一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那双白色帆布鞋边有点发黄，是上周下雨弄脏的，一直没时间洗。
她的工位在靠窗第三排。桌上放着三盆多肉植物，有一盆歪了，她用小夹子固定住，又插了根牙签撑着。背包挂在椅子后面，拉链上挂着一个HelloKitty钥匙扣，轻轻晃了一下。她打开电脑，屏幕亮了，桌面是一张自己画的卡通青蛙戴墨镜的图，写着“加油打工人”。
左边桌上堆着十七张报销单，她贴了不同颜色的便利贴分类。她拿起第一张，核对发票金额、日期和项目名称，手指飞快地敲键盘。打印机响了，吐出一叠会议材料。她拿起来整理好，用回形针别齐，放进文件夹。前台电话响了，她顺手接起：“您好，江州市嘉信信息科技有限公司，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声音清脆，语气标准，像练过很多次一样。
挂了电话，她把水杯接满水，拧紧盖子放回桌角。杯子上印着一句话：“每天夸自己三次”。她看了那一行字一眼，嘴动了动，没说话。
隔壁两个新同事在刷手机。一个说：“你看了吗？那个分享会直播，有人转行做产品经理，三个月涨薪一半。”另一个点头：“我也听说了，有人自学数据分析，两个月跳槽进大厂，工资翻倍。”
唐果的手停了一下，笔在报销单上划出一条线。
她没抬头，也没接话，只是抽出那张单子，换了一张新的重新填。但她听着他们说的话，一句一句听得很清楚。
她想起上周六晚上去的老马咖啡店，参加了分享会。灯光很暖，大家围坐一圈。陈峰讲他怎么从修电脑变成开发APP的人，吴颖说她靠做手工饰品赚到第一笔钱，沈莉讲带团队完成项目的成就感。轮到她时，她在角落站着，手里拿着半块巧克力，说了几句带新人的事，说完脸就红了。
那天回家的路上，她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一句：我也想换条路走。
这句话现在还在备忘录里，下面什么都没加。
九点半，主管来拿会议资料。她递过去文件夹，问了一句：“王姐，今天要咖啡吗？我去准备。”
“照常吧，美式两杯，拿铁一杯，糖包单独放。”主管接过文件夹走了几步，回头说，“对了，周报汇总表下午三点前发我邮箱。”
“好的。”她点头，拿出小本子记下时间。
回到座位，她打开Excel做周报。一个个部门的数据填进去，公式自动算总数。做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是招聘APP的推送：《这些岗位正在悄悄招人！高薪+远程办公+成长空间》。
她点开看。
页面跳出几个职位：行政主管、人事专员、运营助理……往下划，突然看到一个标题：初级项目经理（接受转行者）。
她停下手指。
点进去看详情。上面写着：“具备基础办公软件操作能力，有组织协调经验者优先，公司提供系统培训。”
还有一句：“欢迎有梦想的人加入。”
她盯着这句看了很久，手指慢慢移向右下角的“申请”按钮。指尖停在那里，有点抖。
然后她收回手，锁了手机屏幕。
继续填表格。
中午十二点，办公室人渐渐少了。有人去食堂，有人点外卖，有人一起下楼吃饭。她没动，背起包直接去了消防通道。
推开门，楼梯间很安静，只有头顶的灯发出轻微的声音。她坐在第二级台阶上，从包里拿出一块巧克力，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嘴里是甜的，但她觉得喉咙堵。
她打开手机相册，翻到那天分享会的照片。照片里黑板上写着：“每个人都能重启人生。”她站在人群边上，笑得不太自然，手里拿着半块巧克力——和现在这块一样。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也能做到什么。
现在呢？
她又打开招聘APP，找到那个岗位，再看了一遍要求。第三条写着：“需独立负责项目进度跟进与资源协调。”
她合上手机，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裂缝里露出的一截电线。
独立负责……她能做到吗？
连这次周报都差点漏掉一个部门的数据。
一点四十分，她回到工位，开始准备茶水间的用品。咖啡机要用豆子，茶叶在柜子第二层。她伸手去拿，眼睛却还在看电脑上的周报。手一偏，抓起了咖啡豆罐，倒了一些进茶壶。
同事路过看了一眼：“哎，唐果，你是不是拿错了？这是咖啡豆。”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茶壶，里面黑乎乎的一堆颗粒泡在热水里。“啊……对不起！”她赶紧倒掉，重新找茶叶。
手有点抖，茶叶撒了几片在桌上。
她用纸巾擦干净，脸有点热。
两点，主管来问周报。她把表格发过去，松了一口气。不到十分钟，邮箱弹出消息：【请核对市场部数据，汇总表中缺少该部门提交的数值。】
她点开附件，发现市场部那一栏是空的。
她马上联系对接人，对方说早就发群里了。她翻聊天记录，看到昨天下午三点发的，当时她在帮前台处理快递签收，根本没注意。
她补上数据，修改后重发，加了一句“抱歉疏忽”。
主管回：“没事，下次注意就行。”
六个字，她看了很久。
快下班时，她检查邮件，发现自己上午给客户发的报价单发了两遍。她赶紧补发道歉信，说明是操作失误。
做完这些，她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用手揉了揉眉心。镜片有点模糊，因为手心出汗。
窗外天黑了，对面大楼一盏盏灯亮起来。她的电脑屏幕映出一张疲惫的脸，刘海塌了，嘴角向下。
她戴上眼镜，关掉所有窗口，点击“关机”。
屏幕变暗的瞬间，她从抽屉拿出一张便利贴，写下一行字：“明天重新开始。”
贴在显示器右上角。
收拾包的时候，手指碰到一本书。她抽出那本《小王子》，封面有点旧，书页里夹着一片干枯的四叶草，薄得快透明了。
她轻轻摸了摸叶子，放回去，合上书，塞进背包侧袋。
站起来，拎起包，绕过桌子。走廊灯很亮，保洁阿姨推着拖把从尽头走来，地上留下一道湿痕。
她刷卡走出公司大门，晚高峰人流扑面而来。地铁口排着队，喇叭循环播报末班车时间。她混进人群，跟着往前走。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衣角。
她摸了摸包里的书，脚步没停。
走到路口等红灯，她抬头看了眼写字楼顶层的公司招牌，在暮色中亮着蓝白色的光。
绿灯亮了。
她迈步穿过马路，身影被车灯扫过，又消失在人群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