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 商旅惊魂

腊月初二，清河县。

燕青站在县衙门口，手里攥着沈砚之的手令，目光落在摊开在桌上的舆图上。三条路线从他指尖划过——代州至真定线，云州绕行线，蔚州山道线。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对面前的三个斥候队长说了一句：“每人带十个人，走一条线。发现蔡氏商队的踪迹之后，不要打草惊蛇，暗中跟着，每天派人回来报信。我带着主力走代州到真定这条线，等你们的消息。”

一个队长问了一句：“燕头儿，要是三条线都找不到呢？”

燕青看了他一眼：“那就说明他们根本没走陆路。到时候再说。去吧。”

三个队长抱拳领命，转身消失在门外的风雪中。

腊月初五，辰时。云州以北四十里，官道。

蔡徐骑在一匹青灰色的骡子上，裹着一件厚厚的羊皮袄，领口竖起来挡住脖子，只露出一双眼睛。他身后跟着一支近百人的商队，二十几辆大车，车上堆满了货箱，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绳索捆得结结实实。马蹄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嘚嘚声，车轮碾过碎石，吱呀作响。

一个年轻的伙计催马从队伍后面赶上来，凑到蔡徐身边，搓着手哈了一口白气，抱怨了一句：“掌柜的，咱为啥不走代州啊？那条路近，路也好走。这云州线绕远了至少三天，天寒地冻的，兄弟们都想早点回家跟老婆孩子团圆呢。”

蔡徐没有看他，目光盯着前方的路面，语气平淡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都不要废话。此行须小心再小心。安全到家，每人加二两银子。”

那伙计一听加钱，眼睛亮了一下，不再多嘴，缩了缩脖子，催马回到了队伍中。蔡徐依然盯着前方的路，没有说话。他的手揣在袖子里，握着一把短刀的刀柄，指节有些发白。

午时，云州五里河桥以北十里。

蔡徐勒住骡子，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周围的地形——官道两侧是缓坡，坡上是大片的枯草地，视野开阔，没有藏人的地方。他挥了一下手：“歇一炷香。吃点干粮，喂喂马。”

队伍停了下来。伙计们从车上跳下来，活动着冻僵的手脚，有人掏出干粮啃了起来，有人去路边解手。蔡徐没有下骡子，他骑在鞍上，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的地形，确认没有异常之后，才翻身下来，接过伙计递过来的一块干饼，慢慢地嚼着。

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了。蔡徐正准备下令上路，忽然听到队伍后方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那声音很沉，很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远处快速逼近。他猛地转过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官道的尽头，烟尘扬起，一队骑兵正朝这边疾驰而来，人数大约上百，没有旗帜，没有号衣，马背上的人手里握着刀，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蔡徐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扔掉手里的干饼，厉声喊了一句：“有匪！结阵！把车围起来！”

但已经来不及了。那队骑兵的速度太快，转眼之间已经冲到了近前。为首的一个大汉勒住马，马匹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嘶鸣。那大汉居高临下地看着商队众人，手里的刀朝前一指，吼了一声：“都他妈别动！刀放下！谁敢动一下，老子劈了他！”

商队的伙计们大多是常年跑商的老人，见过世面，知道这时候反抗就是找死。有人带头把刀扔在了地上，其他人也跟着扔了。蔡徐站在车队中间，脸色铁青，看着那伙山匪跳下马，将商队的人一个个按倒在地，用绳子捆住手脚，丢在路边。

一个大汉走到蔡徐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你是掌柜的？”蔡徐没有说话。那大汉也不在意，弯腰从他腰间摸出了钱袋，掂了掂，揣进自己怀里，然后挥了一下手：“把车赶走！”

山匪们赶着二十几辆大车，沿着一条岔路拐了进去，很快就消失在一片枯树林中。留下二十几个人守在路边，看管着被捆成一串的商队众人。蔡徐被捆着双手，趴在冰冷的地上，脸贴着冻土，心里又惊又怒，但更多的是疑惑——这条路人迹罕至，怎么会突然冒出一股上百人的山匪？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官道上再次传来了马蹄声。

这一次的马蹄声更加沉重，更加整齐，明显是训练有素的队伍。那二十几个山匪听到声音，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像是受了惊的兔子一样，纷纷跳上马，四散奔逃，转眼就跑得干干净净。

蔡徐趴在地上，听到马蹄声越来越近，然后在他身边停了下来。一个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带着一股官腔：“哟，这是怎么了？大白天的，让人给劫了？”

蔡徐艰难地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七品武官官服的中年人骑在马上，正低头看着他，脸上带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蔡徐沙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这位将军……救命……”

那军官翻身下马，走到蔡徐身边，亲手替他解开了绳子，又招呼手下把其他人的绳子也解了。他把蔡徐扶起来，拍了拍他肩上的土，问了一句：“鄙姓张，忝为云州千户。掌柜的怎么称呼？从哪里来？被什么人劫了？”

蔡徐活动了一下被捆得发麻的手腕，拱手道谢：“在下姓蔡，是京城蔡家商号的掌柜。从北边贩货回来，不想在这里遇到了山匪。货物全被劫走了，二十几辆大车……”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脸上露出一丝肉疼的神色。

张千户听完之后，摸着下巴沉吟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蔡掌柜，你这批货值不少钱吧？”蔡徐愣了一下，含糊地回答了一句：“还……还行。”张千户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军伍中人特有的精明：“蔡掌柜，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批货我能帮你追回来。但弟兄们大冷天的出来跑一趟，不能白干。追回来的货，我要分一半。”

蔡徐的脸色变了一下。一半——这个数字让他心头一痛。但他看了一眼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官兵，又看了看自己被捆得乱七八糟的商队，咬了咬牙，挤出一句话：“那就……有劳张千户了。”

张千户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吩咐手下：“顺着那条岔路追！把车赶回来！”十几名官兵应了一声，催马朝山匪消失的方向追去。张千户转回来，笑着对蔡徐说：“蔡掌柜，前面三十里有个地方叫清风寨，我在那儿有个相好。咱们先到那儿歇歇脚，等消息。你放心，有我罩着，没人敢动你。”

蔡徐犹豫了一下，但眼下也没有别的去处，只好点了点头，跟着张千户上了路。

清风寨。

说是寨子，其实是一座废弃的烽燧改建的院落，院墙用夯土砌成，厚实坚固，院内有三进院子，足够容纳上百人。蔡徐被安排在第二进院子的一间厢房里，房间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炕烧得热乎乎的，桌上摆着一壶热茶和一盘花生米。

第一天，蔡徐还保持着警惕。他坐在炕上，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但除了风声和偶尔的狗叫，什么都没有。第二天，他开始有些烦躁了。他去找张千户问货物的下落，张千户拍着胸脯说已经在追了，让他再等等。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日子一天天过去，货物始终没有追回来，蔡徐被困在这座寨子里，哪儿也去不了。

但张千户这个人很有意思。他每天都来找蔡徐喝酒，有时候是中午，有时候是晚上。他从不跟蔡徐谈正事，就是喝酒，吹牛，聊些天南海北的见闻。他讲他在北边打仗的经历，讲他见过的草原人，讲他睡过的女人，讲他吃过的稀奇古怪的东西。他说话直来直去，从不拐弯抹角，笑起来嗓门很大，拍桌子拍得震天响。

蔡徐一开始还端着架子，但几天下来，他发现这个张千户虽然粗鲁，但并不讨厌。而且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关了五六天，确实需要一个说话的人。他开始慢慢放松了戒备，偶尔也会跟张千户聊几句自己的见闻。

有一天晚上，两个人喝得差不多了，张千户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蔡掌柜，我听说前段时间北边打了一场大仗。榆林城那边，打得挺凶的吧？你从北边过来，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

蔡徐已经喝得有几分醉意，摆了摆手，随口说道：“何止是听说……我差点就没从那地方囫囵着出来。”张千户的眼睛亮了一下，又给他斟了一杯酒：“哦？怎么说？”蔡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借着酒劲，把他在北庭营地里的见闻说了出来——那个红毛鬼，那十门炮，那一炮打在城墙上的情景。他说得兴起，手舞足蹈，没有注意到张千户的眼神在某一瞬间变得极其清醒。

又过了几天。这天上午，蔡徐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忽然听到寨门外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张千户从外面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蔡徐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笑，不是怒，而是一种皮笑肉不笑的微妙神情。

他走到蔡徐面前，开口说了一句：“蔡掌柜，大人到了。请你过去一趟。”

蔡徐愣住了。他站起来，看着张千户，问了一句：“什么大人？”张千户没有回答，只是侧过身，朝院门的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蔡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站在那里，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迈步朝院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