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最是无情,能润盛世山河,亦能掩埋陈年骨血。
又是数年悠悠而过。
大靖的太平盛世早已根深蒂固,五谷连年丰熟,市井昼夜喧嚣,皇城岁岁锦绣常新。新一代朝臣成长入局,新晋世家子弟执掌朝堂,无人亲历当年储位纷争、诸王乱政、边关血战。
旧岁风雨,尽数被盛世尘埃封埋。
朝堂之上,再无人提及“靖王”二字。
当年那场轰动朝野的通敌叛国大案、断龙谷惨烈殉国、绵延数年的逆党清算,尽数被史书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只余冰冷四字——靖王兵败。
无人知晓谷中血战的绝境,无人记得他半生戍边的忠勇,无人惋惜那年埋骨荒山的少年王爷。
忠魂沉土,污名留史。
岁月浩荡,彻底洗去他曾存在过的滚烫痕迹。
东宫之内,岁月温软如初。
萧景珩摄政权柄愈发稳固,圣上常年居于后宫静养,举国政务尽归太子裁决。他行事愈发沉稳帝王化,眼底藏着山河城府,唯独面对沈知夏与萧念栀时,会卸下所有冰冷戾气,余下温柔安稳。
萧念栀已然及笄,身姿绰约,清雅绝尘。
作为东宫唯一嫡女、大靖最尊贵的公主,她备受朝野敬重,却始终性子恬淡,不喜浮华应酬。京中无数世家子弟倾心爱慕、争相求娶,皆被她温和婉拒。
她的心,一半系于东宫父母,一半系于靖王府那位常年沉默的姨母。
年岁越长,她越能窥见那座孤府里藏着的无尽悲凉。
世人遗忘、史书抹黑、岁月辜负,唯独她年年不忘。
每月朔望之日,萧念栀必会摒退侍从,独自携物入府,陪温念静坐半日。
少女不再嬉言笑语,大多时候只是静静陪着,看风吹落叶,看云卷云舒。偶尔轻声读几段诗书,讲几句市井趣事,不多言、不探问、不揭伤疤。
她知晓,无声陪伴,是对姨母数年孤寒,最好的慰藉。
温念依旧常年枯坐轮椅。
数年时光在她身上仿佛静止。
她容颜依旧是年少温婉模样,只是眉眼常年无波,覆着一层洗不掉的寂色。系统天机伪装恒定不破,双腿依旧僵直麻木,对外永远是身心俱残的废妃姿态。
府中老仆换了一批又一批,新来的下人只知府中住着一位获罪幽禁、痴傻瘫痪的旧王妃,无人知晓她当年的盛宠、无人知晓那段风月情深、无人知晓那场旷世沉冤。
人人待她恭敬疏离,例行公事看守院落,再无半分真心相待。
偌大靖王府,彻底沦为皇城最不起眼的尘埃角落。
无人探访、无人问津、无人翻阅过往。
偶尔有年迈老臣、旧日禁军老兵路过王府高墙,望着紧闭的朱门,会短暂恍惚,忆起当年那位鲜衣怒马、护佑边关的少年王爷,忆起当年王府岁岁风月、满堂温柔。
可转瞬便摇头轻叹,转身远去。
盛世当前,谁愿追忆逆臣过往?谁敢为陈年旧冤多言一句?
往事不可追,旧人不可念。
终究,尽数归于尘土。
沈知夏依旧按月悄悄入府探视。
这些年,她看着温念从最初隐忍悲恸,到如今彻底平静淡然,心底酸涩从未消减。
她坐拥盛世安稳,夫妻和睦、女儿安康、权柄在握、一世尊荣。
而一同跨越时空而来的闺蜜,被困一方庭院、一椅残身,用数年青春,独自守着无人知晓的冤屈与相思。
“都快彻底忘了。”
这日院中无风,沈知夏坐在温念身侧,轻声开口,语带怅然。
朝野无人记他,山河无人念他,岁月彻底埋了他的忠名。
轮椅上的温念,缓缓动了动眼眸,嗓音干涩轻浅,数年不曾多言,语气早已淡得像风:“忘了也好。”
“忘了,便无人再诋毁他、抹黑他、借他做文章。”
“他本就不是活在史书笔墨里的人。”
他活在她十四年朝夕相伴的风月里,活在那纸血色绝笔的赤诚里,活在她数年隐忍孤寒的执念里。
世人忘不忘,从来无关紧要。
她记得,就够了。
沈知夏默然片刻,轻轻叹气。
她知晓,温念的心,早已随着萧景渊战死的那年,葬在了断龙谷的血色荒山。
余下数年肉身枯坐、幽禁蛰伏,不过是为了静待一场归墟归途。
双姝静坐荒芜庭院,看日光缓缓移动,扫过青苔石阶,扫过落满尘埃的亭台,扫过一方寂静无声的残椅。
一个藏尽朝堂山河棋局,一个守尽余生孤寒执念。
外界盛世依旧繁华滚烫,朝野岁岁安稳无波。
无人知晓,这皇城一隅的荒府之中,藏着两个来自异世的灵魂,藏着一段被岁月掩埋的深情,藏着一场即将倾覆盛世的终局。
系统轻柔提示,悄然落于二人脑海。
【岁月封存剧情完成。】
【靖王人间痕迹彻底淡化,符合终局时空剥离条件。】
【宿主温念蛰伏心境圆满,无执念反噬、无情绪破绽。】
【血色归墟节点持续成熟,终章倒计时逐步加快。】
【全员肉身返程、古今时空分割机制最终调试完毕。】
岁月封尘,旧名湮灭。
人间再无萧景渊,世间只剩独坐残椅的温念。
繁华万千皆是过客,盛世山河皆是虚妄。
她们静静等候,等候尘封落幕,等候雨落归墟。
距离那场跨越古今的别离与归途,越来越近。
距离第五十六章血色终局,只剩最后数十章安稳余岁、无声铺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