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十天的入职培训结束,陆骢不出意料地被分到了珠湖县供电公司。又过了一周,陆骢被分在了一个名为“运维检修部(检修(建设)工区)”的部门,俗称“配电工区”。
这也是陆骢爸爸活动的结果。
“我跟刘主任(珠湖供电公司人资部主任)打过招呼了,变电运行、调度这两个值班的不去,营销部不去……剩下只有配电跟信通了。”
“为什么不按我专业来,让我干继电保护?”
“我们这你也进不来,现在搞‘三集五大’,我们属于旭城直管,珠湖无权分配过来。当然了,我也不希望你干保护,跟设备打交道久了容易呆。”
“那当初为什么还选继保?”
“继保录取分数高就业好,当时既然点招了,当然点分数最高的了。”
“哦。”
“信通的倪老四跟我说,要你去他那,他保证把你带出来,等他班长到龄了,就让你做班长。我一想,他倪老四才……多少?才四十六,退二线早呢,等到猴年马月就等个班长。最后呢我还是让你去了配电。”
“哦。”
“配电呢,跟我们变电比没什么技术含量,毕竟电压等级低,但是呢,跟人打交道要多些,你看看保护班的,没几个情商高的。而且,配电的三个头,绝对不会给苦给你吃。嗯,过几天差不多要请他们吃饭了。”
“要我请他们吃饭?”陆骢登时慌了。
“不关你的事,我请他们吃饭。”
“那要我参加吗?”
“不要,到时候,请你们三个主任,两个班长,再请邰总、孙总出个场。我这边班上再找两个能喝酒会照顾场面的作陪,一桌人就齐了。”
一听说不用自己出场,陆骢如释重负。他不禁担忧起职场道路与人情世故的复杂。
至于何辛那边,家里给她介绍去常州某家银行上班的事情没了下文。之后她外公又给他联系了一个珠湖农行的工作,这不免令陆骢激动了一阵。
“她在珠湖的农行工作,那我们就不会再异地了,太好了!”
然而,到了十月份,何辛还是没能入职,显然也黄了。
入职伊始,陆骢经常被公司年长同事,尤其是大妈级的同事问及婚恋状况。
其实早在高中时,陆骢就已听爸爸提过新进男员工择偶的事。
“我们单位的男孩子简直留不住,女孩子排队要谈,什么老师了,公务员了,银行的了,都是好单位。这个不行,好,换下一个!”
“夸张了吧,这么拽呢。”妈妈不相信。
“真的,比如像我们那……”
这会陆骢也进入到了这个阶段。
“有女朋友了有女朋友了。”每每被问及,陆骢都急着回答。
“哦,在哪上班啊?”正常会被追问。
“正在找工作。”
通常到这,询问就结束了,但也有例外。
“我这边还有好姑娘,你要是不谈了就介绍给你。”
除了当面问陆骢的,自然还有问陆骢父母的。
“他自己在学校就已经谈了,我也管不了啊。”爸爸的回复总露出些得意。
还有个妈妈转述的朋友的话,就比较夸张了:“居然被一个没工作的给占了,我都觉着可惜了,我这有个女孩子在珠中当老师……”
陆骢听了自然是哭笑不得。
“这些人给人介绍对象就好像是按工作单位‘配种’。”
“不过她家里没办法,她自己也总得找个班上吧。可在珠湖这样的小地方又能找到什么好工作呢?希望她尽快找到工作吧,起码再有人问,我也好回答些。嗯?她有在找工作吗?要是她一直不工作,以后做个全职太太,我会介意吗?我爸妈肯定不会满意的吧。”
在后来周末的一次约会时,两人一见面,何辛就兴冲冲地告诉陆骢:“我找到工作啦!”
“是吗?哪?”陆骢也很惊喜。
“珠湖的苏果超市,上午去面试的,到中午就接到电话了,说录用我了。”
“苏果超市?去干什么?”陆骢的心沉了下来。
“先从站店收银员开始吧,干得好可以当经理店长什么的。”何辛似乎还没注意到陆骢的反应。
“一个本科生去站超市收银……”陆骢嘀咕着。
“不行吗?肯定要从基本的工作做起啊。”
“那倒跟我妈成了同行,我妈下岗之后就是站超市,现在管仓库,可她是初中文凭,你一个本科……面试你的人估计也没见过本科来面试的吧?”陆骢怕何辛不高兴,只得强颜欢笑,却不敢直接反对。
“不知道诶,估计是的吧……你不同意吗?”何辛自然感知得出来陆骢的态度。
“你想去就去试试吧……只是周围同事都是大妈,我怕你会受不了。”
“哦……”何辛不再言语。
“那么你准备住哪啊?总不能住你舅舅家吧?”陆骢又问。
“我有个堂叔在中医院边上开宾馆的,我可以先住他那。”
“还有这事呐,好失望。”陆骢故作失望的表情。
“失望什么?”何辛有些奇怪。
“如果你无家可归,我就可以收留你回家住了……”
“滚蛋……你先回去问你爸妈让不让吧。”何辛笑道。
“这么说你是愿意的咯?”
“当然不愿意,又没结婚,当然不行。”
“反正是迟早的事嘛。”
“就是嘛,那你急什么?”
“你答应啦?以前问你结婚的事,你总是说还没想到那么远。”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啊。”
“好熟的诗,什么意思?如我所愿?”
“差不多吧。对了,我想带你去见我爸爸。”
“啊?是你爸爸要见我?还是你要他见我啊?”陆骢不由自主地有些发虚。在他印象中,何辛的爸爸辞去银行工作下海搞养殖,连夜乘车赶到南京为女儿处理问题,而且经常与何辛妈妈吵架,显然是一个个性十足脾气暴躁的人。他心里一直有些惧怕这个从未谋面的未来岳父。
“是我妈妈要我带你去的,你看什么时候?下周六还是周日?”
“我都有空,但我得先回去问下。”
“好。”
“哎呀,我有主意了!”陆骢忽然一本正经地叫了声。
“什么有主意了?”何辛一脸疑惑。
“我可以到你堂叔的宾馆里住宿,咱们不就可以住一起了么?”陆骢露出一脸奸笑。
“哼,我当你想到什么好事呢,尽是些龌龊的念头。不过你想得美呢,我又不是一个人住,我妈也上来呢。”
“啊?你妈?”
“嗯。她在城上找了个给人家烧饭打扫卫生的工作。”
“那你爸呢?”
“他还住塘上,有事上来就到宾馆落脚。”
分别之后,陆骢思潮起伏:“她怎么找了个超市的工作?这不是病急乱投医吗?再有人问我女朋友干嘛的,我说站超市还不如说没工作呢……她会荒废掉的吧。”
“不过在珠湖却又能找个什么像样的工作……她要找就只能找到外面大城市去,像谭领在苏州,陆炳国在常州,潘军在上海,薛骏在南京,还有很多同学,无论学校好的差的,基本都在外面大城市混,也就我在珠湖。她选择站超市,还不是因为要留在珠湖,要和我在一起?”
一到家,陆骢就跟父母汇报了情况,却没提何辛要去超市上班的事。陆骢的父母自然没有异议,只是为陆骢考虑起了带去的见面礼。
到了周一中午下班,陆骢打电话给何辛问起工作情况。
“我没去。”
“怎么了?”
“你不是不高兴我去吗?”
“我没……没说不高兴啊。”
“都写在脸上了。”
“哦,那你不去啦?”
“不去了,我跟苏果那边已经说过了。”
“哦,好吧。”
陆骢也不敢接着再提工作的事,因为提了就好像是自己在催何辛找工作,那等于是嫌弃她没有工作。而且陆骢自认为能进入供电公司,很大程度上是沾父亲的光,自己基本没为就业的事努力过,对何辛的待业没有资格说话。还有一点就是,陆骢相信何辛绝不甘做一个无业游民,到苏果超市求职便是最直接的体现。
周六上午吃过早饭,陆骢带着见面礼乘公交前往何辛老家光福镇,一下车便看见何辛跨着辆踏板电瓶车等候。
“都说好了,到爸爸那吃饭,我骑车带你。”何辛道。
“你带我?我坐后面?”
“嗯,是啊,坐得下呢。”
“不要不要,我带你,我带你。”
“有什么不一样吗?而且你又不认识路。”
“不一样不一样,我一个男的坐在后面太矬了。我来骑,你可以告诉我在哪拐弯。”
“这有什么矬的?”
“以前在南京骑自行车不都是我带你么?你见过有女的带男的吗?”
“没想到你还挺在意这个的……好吧,你带我。”
于是,陆骢载着何辛,一路驰向何辛父亲的塘口。他被何辛紧紧地环抱着,又因路途平坦畅通,两旁金色田地成片,头顶碧空无云,心情十分舒畅,面见未来岳父的紧张感登时消除了不少。
“看到这些田,我想到个好笑的事。”陆骢道。
“什么事?”
“你知道稻子和麦子的区别吗?”
“区别?什么区别?本来就是不同的东西。”
“稻子产米,麦子产面粉,对吧?”
“对啊,怎么了?”
“这是常识对吧?”
“是啊,你……刚知道?”
“嗯,我是前不久上班,在外面和跟一个老师傅巡线时才知道的。”
“啊?那你本来以为稻子和麦子是干嘛的?”
“我只知道都是农作物,都是产粮食的,我也不知道大米和面粉是怎么来的,我甚至还怀疑过面粉是大米加工而来的。”
何辛忍不住咯地一笑,继续问道:“教你的那个老师傅也傻了吧?”
“是啊,他说‘不好了,你怎么这都不知道?大学生读书读傻了。’”
“那你知道蛋糕和面包的区别吗?城里的少爷。”何辛笑问。
“顾名思义嘛,蛋糕是蛋做的,面包是面做的。”
“什么面?挂面拉面刀削面?”
“肯定不是面条吧,是面……粉?对,是面粉。”
骑了大约二十分钟,陆骢顺着何辛的指引,在一座小瓦房前停车,跟着何辛进了屋。
“小陆你好。”
“叔叔好。”
“坐坐坐,喝茶吗?给你泡杯茶。”
“不喝,谢谢。”陆骢依言坐下。
“抽烟吗?”何辛爸爸掏出一包已拆封的“红南京”香烟。
“不抽。”陆骢何辛异口同声。
何辛爸爸自行抽出一支叼在嘴上点燃,进入吞云吐雾的状态。
陆骢打量了下何辛爸爸,面相和善,长发及领,一身旧汗衫不修边幅。
“之前何辛的妈妈给我看你的照片,我都不敢看。”何辛爸爸说道。
“啊?”陆骢大为奇怪。
“何辛都谈男朋友了,说明我们已经老了,时间过得可太快了……”何辛爸爸在烟雾中感叹。
“哦……”陆骢松了口气,心想何辛爸爸的直言显露出少年心性,倒是有些可爱。
“你奶奶在隔壁做饭,你带小陆去给她见见。”
……
2015年春节刚结束,结婚的事被提上了日程。
“你外婆说得不错,房子装修好有一段时间了,又是白色风格,放得久了就黄了,不新鲜了,今年可以把婚结了。”陆骢妈妈道。
“嗯,订饭店起码要提前半年。”陆骢爸爸道。
此时的陆骢在珠湖县供电公司已经工作了一年半。这段时间大致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13年8月到14年3月,属于实习期,陆骢主要是跟班组里的老师傅跑现场,在部门里干些杂活,可以说是非常的轻松。
第二个阶段14年3月到6月,仍属于实习期,陆骢在山东济南参加国网公司新员工培训,还遇到了佟良驰、徐淼等几个大学同学,倒似重温了一学期的大学生活。期间,何辛去了趟泰安,与陆骢会合一起游玩了泰山。
第三个阶段,陆骢从山东回到珠湖通过转正考试后,工作强度日益增大,主要工作是担任珠湖县城区配网工作许可人。转正后,陆骢有了每年五天的公休假,他当即约了何辛游玩了一趟厦门。
至于何辛这边,她先在亲戚的介绍下做了份医药代表的工作,没多久就辞职了,之后便一直在一家课后托管中心打工,辅导初中生写数学物理作业。
听了妈妈的建议,陆骢不禁问了句:“是不是太早了?”无论是陆骢的同期同事,还是有联系的同学,都还没有结婚的。山东培训的同学中倒是有一两个,却都是研究生。
“条件都具备了就不用等了。”妈妈道。
“而且结了婚才好给何辛解决工作的事。”爸爸道。
“还是进三产?”陆骢问。
“嗯,之前打乒乓球的时候跟邰总提了一下,问题不大,只是现在没结婚,却还不好办。”爸爸道。
“是啊,万一进去之后又不谈了,不是儿媳妇,人家凭什么帮忙?”妈妈接口道。
“也对。”陆骢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四年多的女朋友终于要变成妻子啦!”
“你外婆以前老是挂在嘴边:‘陆骢性格像个女孩子,以后找对象怕是难呢。’”妈妈笑道。
“哪知道不费个事。”爸爸接口笑道。
此后不久,双方家长在陆骢家见了面。
何辛爸爸由于经营养殖亏损,负债累累,无奈只得放弃,此时已搬到了城上,与何辛母女住到了一起。他跟他开宾馆的堂弟借了两间门面,准备开一家小超市,也就是在何辛母女住处的楼下,一楼宾馆大厅的隔壁。
因此陆骢与何辛的约会,双方家长的见面商谈,都变得方便起来。有时陆骢骑车巡线经过宾馆时会进去蹭个饭,见一见何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