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5月10号周日上午,三辆汽车从珠湖县城出发,浩浩荡荡驶向光福镇。
此行的目的就是商谈结婚相关事宜,俗称“提亲”。之前虽然已经会过亲,却也只是见面吃个饭,并没有敲定结婚的具体事项。
第一辆车是陆骢爸爸的,车上还有妈妈和陆骢本人。后面两辆车则坐着爸爸的三个同事,其中两个是爸爸同班组的同事,都是光福人,有一个还认识何辛爸爸。另一个则是陆骢发小陆汛的爸爸。
爸爸的这三个同事之前会亲时便已出过场,身份是“现成媒”。陆骢和何辛之间并没有媒人,于是陆骢爸爸便找了三个好朋友充当“现成媒”,既合风俗,又起到了拉近关系、活跃气氛的效果。
“你的车子估计下个月就可以提了,就是你要的本田的……什么来着?”爸爸一面开车一面说话。
“缤智。”陆骢接口道。
“是的,叫缤智,1.8L的,白的。”爸爸道。
陆骢“哦”了一声,并不怎么激动。他倒不是嫌弃车子档次低,而是觉着上班后由父亲操办车辆本身就是件难为情的事,但若亲自操办,那就只能买更便宜的车了。
“你不要嫌差,这还是你妈妈从基金里退出来的钱买的。等你以后有钱自己换吧。”爸爸笑道。
“没有没有,我没觉着差。”陆骢忙道。
“小日本的车开着挺好,不会出什么大毛病,又省油,就是皮薄了些。”爸爸道。
不一会,众人来到了光福镇何辛的外公外婆家,在院子里寒暄了一阵后,在堂屋大方桌四周长凳落座,只陆骢陪何辛坐在一旁的茶几边。
堂屋坐北朝南,大方桌北侧则是上座。只见陆骢的爸爸与何辛家的某个长辈同坐上座长凳,陆骢妈妈及三个“现成媒”在另外三侧长凳落座。而何辛的爸爸妈妈外公外婆只是围着方桌晃悠,并不上桌。
“这是我二兄弟,他比较懂,由他代表我们家谈就行了。”何辛的外婆喜笑颜开。
上座那长辈模样的老人点了点头,缓缓说道:“本来呢怎么也轮不到我来谈,但既然他们推我,我就只好不客气了,对不住了。”言语间却隐约显露出长辈的威严。
“哪的话哪的话。”陆骢父母和三个媒人都连忙打圆。
陆骢低头小声问何辛:“你喊他什么?”
“二舅外公。”何辛答道。
陆骢感到有些奇怪。己方是父亲代表,那女方也当由何辛的父母代表,就算是由长辈,也当是何辛的爷爷奶奶,却怎轮得到外婆的兄弟?
“嗯,何辛一家三口与外公外婆住一块……即便如此,何辛的爸爸难道也无权代表?还是说结婚里的学问太深,除了这个二舅外公谁都把握不住?”
又一阵寒暄后,那二舅外公终于切入了正题,笑道:“彩礼呢,就按我儿子结婚时的标准。”他顿了一顿,右掌在桌面轻轻一拍,说了声:“三万八!意思一下就行了。”
“彩礼”二字,陆骢倒是听说过,知道是与结婚有关的东西,具体什么意思却不大明了。
“三万八?显然是金额数字吧……是办婚礼出的钱吗?还是谁给谁三万八……”
只听那二舅外公又继续说道:“办酒准备在哪办啊?档次不能低啊。”
陆骢爸爸点头道:“你放心好了,不会搭大棚的。”
这时,陆骢也已听出来爸爸话里的不悦,并且暗含讥讽。他瞧了眼爸爸的表情,只觉爸爸的笑容显然带了些勉强,再看其他人的表情,妈妈面罩薄霜,三个现成媒叔伯也不再附和,只神色有些古怪,其中一个更像是憋笑。
“这二舅外公说话可让人听着不大舒服……”陆骢起身走到院子里晃悠,不再听长辈们说话。
不一会,众人纷纷起身离桌,想是谈完了。
在镇上某个小饭店的大包厢里,众人推杯换盏吃了午饭。酒席之上,碍于长辈在场,陆骢也不好意思和何辛多聊天,吃好后只是低头玩手机游戏。
终于熬到了酒席结束,陆骢坐上爸爸车的后座,踏上了归途。
一路之上,爸爸妈妈都没有说话,直到快进城的时候。
“要是何辛有个工作,我们哪还娶得起?”坐在副驾的妈妈率先打破了车里的静默。
“她不是有工作吗?”陆骢顺嘴回了句。他忽然发觉,妈妈的语气显然是充满了不忿,绝不是开玩笑。
妈妈并没有接口。
陆骢见状自然明白,在妈妈心里,何辛在课后托管中心的工作显然不算是工作。他转而望向爸爸,只见爸爸正目视前方聚精会神地开车,一言不发,倒似没听到妈妈和自己的话。
“我万万没想到,山沟沟里的一套居然落到了我们家里。三万八,说得可真轻巧。”妈妈又接着说道。
陆骢这才反应过来,妈妈是因为“彩礼”的事而不快,而这“彩礼”,显然就是男方交给女方的钱,那也不必多问了。
“我本来想的是,这趟下去,跟他们把人数再敲定一下,需要多少桌。”爸爸话音低沉。
“之前已经说得明明白白了,一切都由我们操办,房子也没要他们出钱,车子也是我们自己买的,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居然还好意思要彩礼!我们家陆骢是没人要还是怎么的?他们这家人真是好笑呢,她老子不来跟我们谈,推了个什么外婆的兄弟出来,提到彩礼的时候,你注意没有?她老子还有意躲远了些。”妈妈道。
“这个人对我们家的情况根本就不了解。”爸爸接口道。
“她爸爸妈妈为什么不直接跟我们谈?用得着推这么个人出来吗?又不跟这个人把情况说清楚了。”妈妈越说越气。
“提前通个气也是好的。之前我们都已经会过多少次面了,就没透过半点口风,偏偏今天这么多亲戚朋友在场,冒出个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长辈出来要彩礼,叫我骑虎难下,不得不答应。”爸爸的语气也逐渐透露出恼怒。
陆骢听在耳里,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一边是父母,一边是何辛。
“又不是何辛要这三万八,她估计也没注意到这个话,要怪就怪她这个二舅外公,妈的土鳖!”陆骢暗想。
不一会到了家,三人刚一坐定,还没说几句话,便听见有人敲门。
打开门一看,原来是何辛和她妈妈到了。
陆骢的第一想法就是,她们是为了彩礼的事登门,并会表示不要彩礼,为那二舅外公的失言打招呼,从而化解这场误会。
“我们是送回礼来的。”何辛妈妈说着,与何辛将两瓶酒两条烟放在了玄关处。
陆骢看出这是今天上午带过去的提亲礼四瓶酒四条烟中的半数。
“哎呀,有这个规矩吗?不用回不用回,还特地跑一趟。”陆骢爸爸登时表现得一团和气。
“应该要回的。”何辛妈妈客气道。
“行吧,那坐下来歇会。”爸爸道。
“不了,还要到她舅舅那去一趟,这就走了。”
何辛母女丝毫没有逗留,急匆匆地下楼离开了。
关上门后,妈妈说道:“要回礼的话干嘛不在光福的时候给我们?还用得着特地跑一趟?”
“肯定他们本来不知道,然后听家里有人说了,要回礼呢,就急匆匆地送来了。”爸爸道。
“乱糟糟的,做的什么事……”
下午,爸爸去了公司职工活动中心打乒乓球,妈妈去超市上班,只留陆骢一人在家。
“彩礼的事怪不得何辛爸妈,更怪不得何辛,爸爸自会妥善料理这件事,哪需要我操心?”怀着如此心情,陆骢打开笔记本玩起了游戏。
晚上吃饭时,妈妈又提起了日间的事。
“下午在超市,我满脑子想的就是上午的事,一想一肚子气!”妈妈恨恨说道。
“那个老家伙还说什么,婚车上一定要绑甘蔗,净是些提不上嘴的事。”爸爸冷笑道。
“对了,还有个滑稽的事,去饭店的路上,她妈妈专程过来跟我说,这彩礼钱他们用来给新房子买家电,就当是嫁妆,嘿,倒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呢。”妈妈又道。
爸爸停下筷子,说道:“彩礼三万八,我们一分不少地送过去,家电我们自己买,到结婚的时候,叫他女方家什么都不带,直接就这么一个人嫁过来,我倒看他们好意思不好意思!婚房里面没有一件东西是他们的,他们好不好意思进!”语气已经是很严峻了。
“你说呢?”妈妈忽然盯向陆骢,厉声问道。
一直埋头扒饭的陆骢登时呆若木鸡,不知所对。
“你问他干什么?凭良心说,何辛这个孩子还是不错的,这事跟他们两个没关系。”爸爸道。
听了爸爸的话,陆骢只觉愧疚已极:“明明是我结婚,这事怎么会跟我没关系呢……”
陆骢自觉,从上大学到工作再到结婚买房买车,哪个不是爸爸办得妥妥当当的?唯一一件没让父母操心的事就是谈恋爱了,然而这门亲竟然让爸爸在同事朋友的眼皮下被人摆了一道,陷入了窘境。
“没有在桌上翻脸,硬着头皮答应他们的要求,爸爸这都是为了我。我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呢?”
“何辛似乎丝毫没有意识到他们家欺人太甚,我这就让她知道,她知道后肯定会和父母商量不要彩礼,这误会不就解了么?”
吃完饭的陆骢立即回到自己房间。他打开笔记本,点出何辛的QQ对话框,发送了一条讯息:
狸仙:“我恨光福!”
陆骢一边等何辛回复一边想:“她肯定会很惊奇,问我原因……”
然而,片刻后何辛的回复完全超出了陆骢的预想:
何辛:“既然你这么恨我们,彩礼我们不要了,你给我的一切,都还给你。”
陆骢傻眼了。
“她知道是彩礼的事,何辛、她爸妈,和那个土鳖二舅外公原来是一条心!她竟然会赞同索要彩礼的陋习!这……怎么可能?”
“我给的一切都还给我?除了提亲的金器烟酒红包,还有什么?不,是‘我’不是‘我们’,我给的一切,这……是要跟我分手么?这是要跟我分手……”
陆骢顿时感到一阵眩晕。
“都已经走到这个份上了,就因为三万八的彩礼,她竟然提出要跟我分手,她好狠啊……”
“我说恨光福镇,就等于是恨她全家,恨她家里的每一个人,我这话也挺狠的。可这似乎也不冤,他们都赞同要彩礼,在这种情况下……”
陆骢“啪”的一声合上笔记本,迅速关灯上床。只要痛苦到一定的程度,陆骢都会选择上床睡觉,却难以入眠。
“原来,在她的心里,我根本就没那么重要……至少比我想象的要轻微很多。”
“若是让她在父母家人与我之间做个取舍,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拥护她的家族而不是我……嗯?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么?换做是我,也一样吧?是的,我肯定选择要父母而不是何辛。”
陆骢不由得想起自己非常推崇的一部动漫作品《甲贺忍法帖》,在第一集中,甲贺的弹正与伊贺的幻本是一对爱侣,后因两族血仇,竟毅然选择决裂。
于是,陆骢用手机发了条新浪微博:“当时看《甲贺忍法帖》,不太能理解弹正与幻瞬间就可以绝交。通过今天的事,我算是领会了……双方父母结下梁子,后果…很严重。”
此时的陆骢已渐渐不再热衷于在QQ空间发表说说,更新QQ个性签名。他清楚,有的话即便说得再含蓄再隐晦,也会被有心之人看穿,甚至还有可能被曲解,造成不必要的误会。而且剩余那些看似正常的QQ说说,以及后来的微信朋友圈,还有微博,基本都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炫耀,另一类则是披着抱怨外皮的炫耀。
于是,曾几何时,陆骢渐渐养成了在新浪微博发表感悟记录生活的习惯。他的新浪微博粉丝只不过寥寥数人,且没有一个是现实中认识的。他这么做,其实就像是在写日记,没有人点赞,更没有人评论。
像今天的这条微博,显然是不适合发表在QQ空间和微信朋友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