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周一上班,陆骢一直心中郁郁,他一点都不想联系何辛。
傍晚,身为工作许可人的陆骢坐在黄皮卡里的后座上,等待着现场停电工作的结束。
车里除了一个年轻驾驶员,还有另一个姓仇的师傅,四十岁不到。
“昨天提亲,女方跟我们要三万八的彩礼呢。”陆骢忽然说话了。他想看看同事们的反应。
“三万八?少了,像你们家这种‘肥户’,逮着了不得狠狠地宰一刀?”仇师傅眯着眼睛点头说道。
“我家算什么肥户?”陆骢道。
“你们家双正式工,还不是肥户?”仇师傅道。
“哈哈,我当时只被要了八千,相当于意思了一下。但我是杂工,跟你比不起来。”驾驶员也转头接了一句。
车上的仇师傅也好,驾驶员也好,虽然是陆骢的同事,却都是供电公司的劳务外包用工,与陆骢的主业全民职工身份,也就是所谓的“正式工”不一样,工资福利待遇什么的要差很多。
陆骢原本指望同事能替自己打个抱不平,却发现话不投机,于是不再多问,料想也不会听到什么想听的话。但换个角度想,他发现仇师傅的话也算是一种安慰。
“难道还真有远远大过三万八的?十八万?八十万?这简直是交易啊……”
晚上一家三口在家吃晚饭。
“你爸爸部门的那些人全都知道了,今天你爸爸一去,一个个就叫:‘三万八来了。’”
爸爸苦笑不语。
“那么他们就不会遇到?”陆骢问。
“没有,哪会有?像夏军嫁女儿,不仅没要彩礼,还贴了房子车子。”妈妈道。
“夏军亲家那边条件差,夏军有钱,多出点也正常。”爸爸道。
“就是啊,何辛家条件差,我们已经把什么都包了,他们还好意思要彩礼,哼,昨天晚上我发了个短信给她妈妈,直接跟她明说了,我家陆骢是没有女孩子要怎的?”妈妈道。
“啊?她怎么回的?”陆骢道。
“她今天一早打了个电话给我,跟我打招呼,说什么不是诶,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行了,说什么也没用了,过几天就给他们送过去。”爸爸语气平和,似乎已经咽下了这口气,不再着恼,随即又说道:“陆骢,你这周上班不忙的时候去趟妇幼保健所,办个未婚证明。”
“干嘛用?”陆骢不解。
“办房产证要用。证明房子是你的婚前财产,以防万一,懂么?”爸爸道。
“不懂。”陆骢摇了摇头。
“证明房子是你的婚前财产。到时候万一那什么了,房子他们家分一半走,我们不是成冤大头了么?”
“分一半走?美得很呢。”妈妈哼笑了一声。
“哦哦哦。”陆骢点了点头,心里头却寻思:“还需要费那事吗?昨天何辛说把一切都还给我,到现在也没联系过我,唉,说不定,就这几天,她就会把我们提亲送过去的烟酒金器红包什么的一股脑还过来,还有我送给她的东西,说不定都要分手了,彩礼也就省下来了。嘿,到时候,你们会夸我吗?儿子好样的!好女孩还不多的是?”
吃完饭,陆骢回到房间打开笔记本,见何辛QQ手机在线,也不愿搭理,漫不经心地玩起了单机游戏,心想:“难不成要我为昨天的话道歉?对不起,我们会乖乖上交彩礼的,你就原谅我吧……啊?我爸妈专程下乡被你们摆了一道,完了我又来给你摆一道?”
熄灯后躺在床上,陆骢细数起何辛可能还回来的东西,也就是自己送的东西:“2010年她过二十岁生日我送给她一幅黑圆珠笔手绘生日贺卡,狸猫抢山羊蛋糕……确立关系后我送了张《机器人瓦力》的画,我还记了个时,累计画了有十多个小时……那年暑假她在金科的江宁主校区复习考研,我每天在宿舍没事干,画了个电影《忍者神龟》的海报给她……除了画我还送过她……一块米老鼠形状的手表,一块粉色的卡西欧Baby—G,就是她现在戴着的……还有她现在的手机,我从山东回来后买的,和我的紫色型号一样,凑了对情侣机……还有什么呢?哦,还有几对情侣T恤,记不得是谁付的钱了……”
“何辛啊,你真的要把这些东西都还给我吗?你真的舍得……真的忍心吗?”想到此处,陆骢感觉一阵心痛,眼泪不觉在眼眶里打起了转。
“她说都还给我,估计是指那些值钱的东西吧,那就是手表和手机了,画应该不会还吧?说不定都已经找不着了。我也该把她给的东西还给她,值钱的有什么呢……好像没有,都是些小玩意,孔明锁,小马钥匙扣,还有最早的世博园‘海宝笔’,那幅像兔八哥的龅牙兔。啊,那本厚厚的画册,图文并茂的‘浩大工程’……这,我怎么舍得还?”
“对了,上个月她刚送我一对日本舞扇倒是很贵,五百多块,她知道我喜欢却舍不得买,于是偷偷买给我的,只是我忍不住告诉她其中一款颜色我很不喜欢,还叫她不要乱花钱,把她都给气哭了……”
次日周二,陆骢与何辛依旧没有任何联系。
周三晚上下班后是公司每周固定的羽毛球活动时间。公司“羽坛”里基本都是四十以上乃至即将退休的中老年员工,年轻的陆骢自然是独一无二的存在,是公司球队重点培养的对象。
“太大了!”
“出得多了!”
与陆骢对拉后场热身的老师傅频频出言提醒。
陆骢显然是把周日以来的郁结猛烈地发泄在每一拍击球上了,以致羽球频频落在底线之外,而且他今天拿的还是平时不怎么用的“断腕神器”——3U的尤尼克斯VTZF2。
计分比赛时,陆骢则将不快暂时抛在了脑后,发挥并没有受到影响。
中途坐场边休息时,同事队友小声叮嘱陆骢:“晚上于总喊大家吃饭,就我们几个,有空的吧?”
公司球队八人中,职位最高的便是公司总经理于总,其后还有生产副总等公司中高层领导。按以往,陆骢都是想尽各种说辞推脱不去。一想到坐在饭店包厢里充当陪衬,还要假装对领导们的高谈阔论表现得兴致勃勃,他就觉着既无聊透顶,又浪费时间。
然而这一次,陆骢却没有推辞,一口答应了下来。
“有空,在哪?”
“松鹤楼。”
“好的,我知道了。”
“不打了就快点洗澡,早点过去。”
“好。”
陆骢掏出手机,给妈妈发了条短信:“不回家吃饭。”
晚宴开始,待到酒瓶转到陆骢面前时,倒酒的同事问了句:“陆骢来点?”
“好的,谢谢。”陆骢点头答应。
“你说停我就停。”
白酒淅沥淅沥地淌入高脚杯中,直到杯口,陆骢也没有叫停。
“哟!陆骢今天进步不小!”财务部主任惊呼了一声。
“嗯,进步不小。以前都不怎么出场,更不肯喝酒。”生产副总点了点头。
“就应该这样。”倒酒同事也附和了句。
“要好好培养呢。”总经理于总侧头向生产副总说了句。
“一直都是重点培养的,近年来的年轻同志里面,陆骢还是相当优秀的。”生产副总当即应答。
得到在座领导同事们的一致认可,陆骢感觉有些不好意思,只讪讪地说道:“应该的,应该的。”
将近两个小时的推杯换盏,陆骢已喝得晕晕乎乎,其实也就一杯二两三的白酒而已。
一出饭店,陆骢就向球友同事们匆匆打了声招呼,独自离开。
没走几步,手机响了。陆骢掏出手机一看,见竟然是何辛,想都没想就接通了,并率先“喂”了一声。
“你现在在哪呢?”何辛话音平稳,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
“我……我在哪?我在哪?”陆骢有气无力地自言自语。
“你喝酒了?”
“嗯,不多,就一杯。”陆骢说着,在路边找了条长椅瘫坐了下来。
“我来找你,你在哪?”
“我在……世贸广场……西北角……门口。”
“好,你等我,我马上就来。”
“好。”
何辛挂断了电话。
“是来谈绝交的吧?唉,我该怎么说?答应她吗……”陆骢将手机揣回口袋,瘫在长椅上,片刻就进入了昏睡状态。
也不知过了多会,何辛跨着电瓶车出现在陆骢模糊的视线里。
“怎么喝这么多?跟谁喝的?”何辛问。
“球友聚餐……一杯而已……不多……你从哪来?”
“我刚下班,就直接过来了。”
“下班?哦,对……你真辛苦。”
何辛在课后托管中心打工,工作日都是晚上上班。
“先到我住的地方歇会吧。你车呢?”
“没骑车,坐的同事的车……”
“那上车,跟我走。”
陆骢点了点头,跨上了何辛电瓶车的后座。他怕颠掉下来,双手紧紧环抱住何辛的腰,额头也紧贴着何辛的背脊。
凉风嗖嗖而过,两人片刻就到了何辛住的地方。
此时,何辛一家三口已经搬离了旅馆,租了个两室一厅的老旧单元楼公寓暂住。
一进屋,陆骢就先瘫在了客厅的沙发上。何辛则去厨房倒了杯水递给陆骢。
陆骢迷迷糊糊接过水,睁眼见何辛倚靠饭桌的长凳面向自己坐下。他见何辛嘴角微微上挑,竟露出了忍俊不禁的表情,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静静地等何辛开口。于是,两人四目相对,相顾无言,倒似时间冻结了一般。
也只片刻,房门响了,是何辛妈妈回来了。
“阿姨好。”陆骢有气无力地喊了声。
“陆骢在这哒,啊?喝酒了啊?”何辛妈妈一脸惊讶。
“单位聚餐。”陆骢答了一声,随即又说道:“我要回去了。”起身将水杯放在了饭桌上。
“你这样子还能骑车吗?”何辛妈妈关心道。
“我接他过来的,他没骑车。”何辛道。
“哦,那你骑电瓶车送他回去。”何辛妈妈叮嘱。
“嗯。”何辛应了声。
“阿姨再见。”陆骢辞别了何辛妈妈,随何辛下了楼。
于是,陆骢坐着何辛的电瓶车,片刻工夫到了自家楼下。
“你要上来坐会吗?”陆骢问。
“不了,不早了,你上去吧,我也要赶紧回去了。”
“好吧,路上注意安全。”
“嗯,拜拜。”
何辛骑车离去。
陆骢慢慢爬上楼梯,心想自己终于与何辛见上面了,两人却什么也没提,倒似之前什么也没发生。他回想何辛的语气表情,只觉着何辛丝毫没有要分手的意思。
“她看起来倒是挺正常的,真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装作若无其事?”
“那怎么行?我们之间从来没有出现过像这次的这种解不开的心结,即便以后谁也不提,心里总会不愉快的,而且这也不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是我们两家的事……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还是说开了好?”
回到家中,陆骢只说是公司球队聚餐,却没提何辛。
次日周四,两人并没有联系,直到晚上,陆骢接到了何辛的电话。
“在家吗?”何辛问。
“在的。”
“你爸妈在吗?”
“在的。”
“我这就过来。”
“好的。”
电话一挂,陆骢立马不安起来:“她来找我爸妈……她想干什么?还那些东西的吗?”打电话时,陆骢虽然疑惑好奇,却终究不敢直接询问何辛的来意。
陆骢走出房间,见爸爸正在电脑上打掼蛋,妈妈坐在客厅看着电视剧,于是在客厅晃悠。
“何辛马上来呢。”陆骢怕父母洗漱上床,提前说了出来。
“啊?她一家子吗?”爸爸问。
“估计就她一个人,她刚下班。”
“找你的吧,我们要回避吗?还是你出去带她找个地方吃点东西?”爸爸又问。
“好吧。”
陆骢开门下楼,在楼梯口附近徘徊。
不一会,何辛骑着电瓶车出现了。陆骢见何辛什么都没带,松了口气,待何辛架好车,问了句:“晚饭吃过了吗?”
“吃了啊。”
“哦,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我找你爸妈。”
“干嘛?”
“上楼说。”
“哦。”
陆骢带着何辛上了楼。
陆骢开门进屋,何辛跟在后面。
“何辛来了。”陆骢道。
“哦,何辛来啦,坐坐坐。”陆骢爸爸此刻已和妈妈一道,坐在了客厅沙发上。
“叔叔阿姨,真是对不起了,星期天的事给你们添堵了。”何辛站在门口说道。
“不提了,这事已经翻篇了。”爸爸忙道。
何辛在沙发贵妃位坐下面向陆骢父母。陆骢则倚靠墙边站立,静观何辛与父母谈话。
爸爸慢慢说道:“你跟我们家陆骢在一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们家是个什么样的家庭,你也已经很清楚了。”
何辛微微颔首默不作声。
爸爸继续说道:“我们家这边有喜事什么的,早就没有彩礼的话了,有的人家,男孩子条件太差找不到老婆,才会给女方彩礼,你们是同学,是自由恋爱的,不应该存在这种问题。再有就是,有什么想法要求,我们可以提前私下沟通。之前我们前后会过好几次了,都没提过彩礼,提亲那天当着一屋子亲戚媒人的面突然提出来,当时弄得我们……还是比较难堪的。”
“对的,的确是这样。其实,我家里他们是这么想的,难道我们家的女孩子这么差吗?居然不收彩礼就嫁出去了,周围邻居一定也会这么想。”何辛道。
一听这话,陆骢似乎有所醒悟。他微一思忖,几乎锁定了的症结。
“原来他们认为,要的彩礼越多,说明女孩越优秀,女方也就越有面子……这是什么歪理?可他们家却把这套歪理当作是理所当然的风俗惯例。”
“其实说白了就是,我们两家的观念不一样。”陆骢忽然插了这么一句话。他见父母与何辛都望了自己一眼,却并没有接茬,也不知道他们认不认可。然而,他心中却坚信,自己的话是一针见血,直击要害。
“他家里人怎么想的我不管,何辛也这么认为吗?”怀着这个疑问,陆骢只想追问何辛:“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可是,陆骢不敢问。
“她多半就是这么想的吧,非得问明白了徒增气恼么?唉……”陆骢放弃了追问。
之后何辛与陆骢父母又闲聊了几句。陆骢望着何辛与父母镇定地交谈,他一瞬间觉着,独自前来与自己父母会谈的何辛很勇敢,一个瘦弱的躯体里竟藏了一颗坚韧强大的心。
“恐怕以后我都要受她保护……”陆骢不禁生出这样的想法。
“好了,已经不早了,陆骢你送何辛回家。”爸爸说道。
于是,陆骢跨着自行车陪何辛骑了回去,路上并没有交谈。
至于与彩礼有关的话题,陆骢决定再也不去触碰。
注:
本章彩礼相关情节为观念与风俗差异所致,不作价值判断。笔者倡导理性看待传统婚嫁习俗,以沟通与体谅化解矛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