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冥走出演员休息区,走廊灯光白得刺眼。苏瑶那句“挺难的”还在耳边,像根细针扎在后颈。他没去录音棚,转身走向安全通道楼梯间。脚步踩在金属台阶上,声音被防火门隔成一段段闷响。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江璃月的消息:**“三楼东侧会议室,等你。”**
他没回,加快步伐。推开三层防火门时,江璃月正靠在墙边抽烟。她穿着件旧白T恤,袖口卷到手肘,指间夹着烟,眼神比烟灰还冷。
“你动作比我快。”她把烟按灭在窗台铁皮上,递过一个U盘,“我在清理雄狮老服务器备份时挖出来的。加密层级很高,花了一晚上才解开。”
陆北冥接过,插进手机读取。文件只有一条截图——2023年4月7日,内部通讯记录。发件人IP归属地为像素神殿员工终端,接收方代号“饕餮”。内容是一段音频,标题写着:“目标监控|陆北冥谈数据安全”。
“这IP地址……”他盯着屏幕。
“就是苏瑶工位的设备。”江璃月冷笑,“那天是陈默发布《资本与真相》前48小时。文章还没上线,赵金铭就已经知道我们要动什么手脚了。”
陆北冥沉默两秒,调出自己电脑里的资料。苏瑶当日行程单上写着“家庭事务”,审批通过。但他记得,茶水间那两个剪辑助理说过,刹车油管被人动过。
时间对上了。
“还有更巧的。”江璃月打开另一个文件夹,拖出一张模糊街拍图。画面里,一个穿粉色连衣裙的女孩站在咖啡馆外,手里拿着录音笔。背景时间戳是2023年4月6日晚七点四十三分。地点:陈默常去的那家“默言书屋”隔壁。
“她出现在那里干什么?”江璃月声音压低,“说是看病?医院有记录吗?病历呢?药方呢?”
陆北冥想起苏瑶刚才补妆时删除消息的动作。太快了,不是紧张,是熟练。
“推荐信也是假的。”他说,“周琳这个名字,穿透股权结构最后指向开曼群岛的壳公司。赵金铭的老套路——人走了,线留着。”
江璃月点头:“她在雄狮的时候我就听说过,赵金铭喜欢往对手团队塞人。尤其是那种看起来最干净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干净的人最容易藏脏东西。
“你现在打算怎么见她?”江璃月问。
“让她自己走进来。”陆北冥拔出U盘收好,“你刚说的会议室,现在空着?”
“清过了。没人会听见。”
陆北冥看了眼手表,九点十七分。他给前台发了条内网通知:**“紧急召集演员统筹部苏瑶,十点整于三楼东会议室进行角色试镜复审,请准时到场。”**
做完这些,他和江璃月一前一后进了会议室。窗帘拉了一半,阳光斜切进来,在会议桌中央划出一道明暗分界线。投影仪连着笔记本,界面停留在一段视频文件上,标题是:“交叉剪辑测试版_V1”。
十分钟后,敲门声响起。
“请进。”陆北冥说。
门开了。苏瑶站在门口,换了身浅色西装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妆容精致,嘴角带着惯常的甜美微笑。
“陆总,江总监。”她走进来,轻轻带上门,“这么急叫我过来,是《传火者》角色有新调整吗?”
“坐。”陆北冥指了指正对投影屏幕的椅子。
苏瑶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标准得像面试新人。“我最近一直在准备那个反派角色,就是‘知道自己是坏人’的那个。我觉得可以从心理撕裂感入手……”
“你知道陈默是谁吗?”陆北冥突然打断。
苏瑶笑容僵了零点一秒,随即恢复:“知道啊,十年前那个记者,写了不少雄狮的黑料。后来车祸去世了,挺可惜的。”
“你觉得可惜在哪里?”
“当然是死得太突然。”她眨眨眼,“而且他最后那篇文章没发出来,大家都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
陆北冥没接话,打开投影。画面亮起,播放一段合成视频。
左边是苏瑶在《星际逃亡》试镜时的画面。她跪在地上,眼泪不断滑落,声音颤抖:“你们从来就没信过我……可我一直都在为这个团队拼命!”
右边是另一段音频波形图,同步播放录音:“陆北冥已经开始查了,明天就会碰陈默的文章。我已经上传监听数据,按计划处理就行。”
两段声音交替出现,一句是哭诉被误解,一句是冷静汇报行动。
苏瑶的脸色变了。
“这段录音是从你工位设备里导出的。”陆北冥说,“时间是2023年4月7日凌晨一点十二分。你用公司内网上传了我们会议的监听音频,发送对象是‘饕餮’——赵金铭的私人代号。”
“不可能!”她猛地抬头,“我没有!谁都可以伪造录音!”
“那你解释一下这个。”江璃月打开平板,把街拍图投上去,“2023年4月6日晚七点四十三分,你在‘默言书屋’对面站了二十七分钟。手里拿着录音设备。而陈默当晚八点零五分离店,回家路上遭遇车祸。”
“我只是路过!”苏瑶声音提高,“我去那边买奶茶!顺路经过而已!”
“哪家奶茶店?”江璃月问,“附近三公里没有一家你能喝的连锁品牌。监控显示你根本没进任何店铺。”
“我……我就是在外面等人!”
“等谁?”陆北冥平静地问。
苏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说你被赵金铭控制,说自己也是受害者。”陆北冥往前倾身,“可你不是被动的。你是主动的。你帮他删稿、断链、封口,甚至可能直接参与了那场车祸的信息围剿。你不是棋子,你是执行者。”
“我没有动手!”她忽然喊出来,“我只是传了消息!我不知道他们会杀人!我真的不知道!”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
阳光照在她脸上,粉底有些浮,鼻尖沁出汗珠。她呼吸变快,手指紧紧掐住膝盖。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江璃月声音很轻,“就因为他是老板?还是因为你拿了好处?”
苏瑶低下头,肩膀微微抖。
“一开始……只是让我留意你们的动向。”她嗓音沙哑,“他说只是商业竞争,不会伤人。我信了。可后来……陈默那篇文章太狠了,牵扯太多人。赵金铭说,只要我把陆总的会议内容传过去,他就给我独立项目,让我摆脱‘国民闺女’这个人设……”
“所以你就做了。”陆北冥说,“你把我们的防线漏洞告诉他,让他提前部署舆论绞杀。你还去了陈默常去的地方,收集他的社交动向。你不是不知情。你是共犯。”
“我不是!”她猛地抬头,眼里泛红,“我也想做好演员!我想演真实的戏!可我不做,赵金铭就会毁掉我!他会让我再也接不到戏!把我变成笑话!”
“那你现在呢?”江璃月冷笑,“你以为换个地方,就能洗白?你以为说几句‘想演严肃题材’,我们就该感动得给你机会?”
苏瑶不说话了。她看着投影屏幕上自己哭泣的脸,和那段冰冷的汇报语音来回切换,像一场荒诞剧。
“我知道错了。”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真的……后悔了。”
她抬起头,眼泪已经流下来,妆开始花。
“陆总,江总监……我错了。给我一次机会。我不想再当工具了。我想重新开始……真的……求你们……”
她说着说着,整个人缩进椅子里,双臂抱住自己,像在抵御某种寒冷。
陆北冥没动。
江璃月也没说话。
只有投影仪风扇轻微转动的声音,和苏瑶压抑的抽泣。
窗外,城市照常运转。楼下大厅有人进出,前台笑着打招呼。阳光落在会议桌中央,那道明暗分界线缓缓移动,一点点吞噬阴影。
陆北冥坐在窗边,手里握着U盘,指节发白。
江璃月站在会议桌侧后方,文件收进包里,目光冷峻。
苏瑶蜷在椅子中,妆容斑驳,嘴唇颤抖,重复着同一句话:“我错了……给我机会……我真的想重新开始……”
陆北冥盯着她,眼神沉静。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也没有回应。
他只是坐着,像一座尚未决定是否喷发的火山。
会议室的门关着,无人进出。
时间停在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