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南走的路比林越想的还要难。
过了铁山峡谷就是回龙岭,山势骤起骤落,像一条被打断脊梁的巨蛇趴伏在北境与南方平原之间。路挂在半山腰上,只有一人宽,左边是峭壁,右边是深不见底的沟壑。稍有不慎,一脚踩空,人就像石子一样滚下去,连回声都听不见。
林越带着十五个人,排成一列,摸着山壁走。脚步轻得不能再轻,怕惊动山上的碎石,也怕惊动可能藏在暗处的眼睛。他不怕蛮族,这种路蛮族的马根本过不来。他怕的是山匪——不是熊瞎子那种占山为王的,而是真正散兵游勇的亡命徒,几人一伙,躲在石头后面,等单身过路的客商走到跟前,从背后捅一刀。
狗子走在最前面,弓背在背上,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探路。他从小在山沟里长大,走这种路倒是比谁都稳当。走几步就回头看看,确认后面的人没有掉队。
“林老大,前面有人。”狗子忽然站住,压低声音,抬手指了指前方转弯处。
林越贴在山壁上往前看。路的尽头是个急弯,弯道处有一小片平地,平地上有几个黑乎乎的影子,像是蹲着的人。那些影子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朝这边看过来。
“几个?”林越低声问。
“三个……不,四个。”狗子眯着眼,“穿得破破烂烂,手里有刀。”
林越回头朝身后的人做了个手势。众人纷纷把背上的刀抽出来,贴着山壁屏住呼吸。狭路相逢,躲是躲不掉的,只能看谁先出手。
“对面的朋友,”林越扬声喊了一句,声音在山谷里传出去很远,“我们是北边来的商队,去南边做点小买卖。路窄,借个道。”
那几个影子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其中一个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路中间,把刀横在身前,阴阳怪气地说:“北边来的?北边都让蛮族打得满地爬了,哪还有什么商队。老实说,你们是干什么的?要是流寇,我们黑蛇帮第一个不答应。”
黑蛇帮。林越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没听过。大概跟韩三刀一样,是盘踞在山区里的小股匪徒。但这种地方,敢在光天化日下拦路,说明他们还有同伙藏在附近。眼前这四个人,只是明哨。
林越往前迈了一步,把弯刀亮出来:“流寇不是,兵也不是。我们是铁山出来的。听说过熊百川熊瞎子吗?”
“熊瞎子?”那人明显愣了一下,步子往后缩了半寸,“就是那个……铁山堡的鬼将?他不是早死了吗?”
“没死。他让我们下山来联络南边的旧人,商量共同对付蛮族的大计。你要是不信,可以亲自跟我去铁山走一趟。不过路上不好走,你要有个准备。”
那人不说话了。熊瞎子的名号虽然不如三十年前那样响彻北境,但在山匪流寇之间还是传得很广的。毕竟一个瞎了眼的老兵,被公国通缉三年还活得好好的,手底下好几百号人,这种人谁都不想惹。
“让开路,我不找你麻烦。”林越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砸在对方耳根上,“要是你觉得自己有本事留下我,就动刀。但我劝你想想,杀了熊瞎子的人,你们黑蛇帮还能不能在这片山头多活一个冬天。”
那人犹豫了。他跟身边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又朝林越身后的人扫了一眼。十五个人,个个手里有刀,虽然风尘仆仆,但眼神比刀还冷。尤其是那个站得最近的小姑娘,十几岁的样子,腰上居然也别着一把短刀,看起来比他们这帮拦路的还像亡命徒。
“行。给你个面子。”那人把刀收起来,侧身让到一边,“路可以过,但丑话说在前头,青石口那边可不像我们好说话。你们要是想从那边过,先想好怎么跟守关的人交代。”
“青石口现在是谁的地盘?”林越问。
“原来没人管,半年前被一帮从南边逃来的溃兵占了。领头的叫孙豹,以前是公国什么军里的校尉,手下有两百来号人,把青石口的旧关隘给修缮了,设了卡,过往商队一律交三成的过路费。不给就扣人扣货。你们铁山的名号吓不到他,他连公国的军需车都敢劫。”
两百来号人,修缮过关隘,还不怕公国。这个孙豹倒是个角色。
“谢了。”林越从怀里掏出几个铜钱,扔给那人,“拿去喝酒。今天的事,我们没见过。”
那人接住铜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懂事。快走,天黑前能到青石口。运气好的话,他们还能留你们过夜。”
林越没再接话,带着人快速通过了那个弯道。
青石口的旧关隘比林越想象中要完整。
那是一座石头砌的关墙,横亘在两山之间最窄处,高约三丈,墙头厚得能跑马。虽然有些地方石块脱落,但整体框架还在。关墙正中间有一道拱形门洞,装着两扇黑漆漆的铁皮木门。门楼上插着一面破旗,颜色已经褪得看不出来了,只能隐约看出一个“孙”字。
林越带着人走到离关墙五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墙头上有人,几个持弓的士兵已经将箭头对准了他们。一个站在门楼上的汉子朝下面喊:“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北境自卫团团长,林越。”林越仰头喊回去,“有笔买卖要找孙豹谈。劳烦通传。”
“什么自卫团?没听过。”墙上的汉子叫了一声,引来周围几个守兵一阵哄笑,“想过去?按规矩,一人五十文,马另算。把武器交出来,先扣在关里,等你们回来的时候再还。”
“要是不交呢?”
“不交?那你就在外头晾着,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进。”
林越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枚东西,举过头顶。那东西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是一块拳头大小的铁矿石,铁山最纯的矿石之一。
“看见了吗?铁山出的。”林越说,“我们不是来过路的,是来送礼的。麻烦你告诉孙豹,铁山愿意每个月出两百斤好铁,换青石口给我们通商放行的路。这个买卖,值不值得他出来见一面?”
墙上的汉子愣了一下。他低头朝旁边的人嘀咕了几句,然后从门楼上跑了下去。没过一会儿,门楼上的箭手多了起来,但箭头不再全指着林越,而是散开朝外警戒。又过了片刻,那扇黑漆漆的大铁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从里面走出一个披甲的中年汉子,身后跟着七八个持刀的兵。
这人个头不高,但肩宽背厚,走路带风。国字脸上有一对浓眉,眉梢上挑,不怒自威。他穿着的甲胄虽然旧了,但擦得很亮,看得出是正规军出身。林越注意到他左手虎口上有一道深深的旧伤,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应该是久经战阵的人。
“你就是孙豹?”林越问。
“我就是。”那人上下打量着林越,目光在林越腰间的弯刀上停了一瞬,“铁山的铁,一年多少产量?”
“你要多少有多少。”林越说。
孙豹嘴角动了动,似笑非笑:“口气不小。铁山那边的矿,三年前就废了。你一个不知道从哪个山沟里冒出来的‘自卫团团长’,跟我谈每个月两百斤好铁?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三年前的矿,不是废了,是没人敢去挖。”林越说,“熊瞎子还活着。他现在占了铁山,炉火从一个月前就点起来,没熄过。你如果不信,可以派人跟我去铁山看。看完了再决定做不做这笔买卖。”
孙豹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盯着林越看了好一会儿,像要把这个年轻人从里到外看透。他做了这么多年兵,又在青石口当了半年草头王,见过不少吹牛皮的人。但面前这个人,不像是吹牛。他身上的气质不像是山匪,也不像是溃兵,反倒有几分他年轻时见过的那种“不甘心”的劲头。
“里面说。”孙豹侧身让开路。
青石口的关墙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门洞进去是一条石砌甬道,两边是兵房和仓库。穿过甬道,是一块依山势开出来的空地,空地上搭着几十顶帐篷,炊烟从营帐间升起。两侧的山壁上还残留着当年公国驻军的哨楼和箭塔,虽然残破,但还能用。
孙豹把人领到空地尽头一间石头房子里。这房子以前应该是关隘的议事厅,墙上的石头被烟熏得发黑,但屋里还算干净。正中一张桌,几条长凳。桌上摊着一张发黄的舆图,跟霍小婉那本册子的笔迹不太一样,但涵盖的范围大致相同,都是北境和南方交界的山形地貌。
“坐。”孙豹自己先坐下了,“你叫林越,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我没听过北境有这号人物。”
“从黑石镇。”林越说。他用最简洁的话,把蛮族破村、自己反杀、夺黑石镇、打退蛮族前锋、铁山开矿这一串事情讲了一遍。每个字都是真的,但每个字都压得极短。孙豹听完,脸上的表情从戏谑变成了凝重。
“黑石镇被蛮族主力占了。”孙豹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下去,“这比我想的还快。我原以为他们会在河北岸再待一阵,没想到已经渡河了。”
“现在他们已经打到南岸了。黑石镇一丢,黄花坳一丢,南边就是这一带的几座山。再往南就是你的青石口。”林越看着他,“你说过你不怕公国,那蛮族呢?三千多人已经过了河,后面可能还有更多。你的青石口挡得住吗?”
孙豹不说话。但他放在桌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我一个人扛了蛮族一次。打了一半,退到铁山。”林越继续说,“铁山的铁是好东西,但光有铁守不住。我要粮食,要人,要路。你守着青石口,卡在北边和南边的咽喉上。如果蛮族打过来,你就是下一个黑石镇。如果你跟我联手,我们就在北边拖住蛮族,让南边的粮道保持畅通。到时候,你的青石口就不再是一道等着被攻破的关墙,而是一条让蛮族寸步难行的锁链。”
“说得好听。”孙豹冷笑了一声,“可我凭什么信你?就凭你十几个人,和一个瞎了眼的熊百川?”
林越没有发火。他从怀里掏出那面沾满血污的狼头旗,展开在桌上。旗上的狼头已经看不太清了,只剩一个暗红色的轮廓,但那股血腥气还是很重。
“这是蛮族先锋千夫长兀术的旗帜。他死了,我杀的。”林越说,“我还有一个东西能证明。”
他朝门外喊了一声:“霍小婉,进来。”
霍小婉推门进来,从包袱里取出一个用破布裹着的东西,放在桌上。林越打开布,露出一枚铜印。印面上刻着蛮族字,背面是一颗狼头。
“千夫长印。证明你们确实跟蛮族正面打过。”孙豹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把铜印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又放下,盯着林越的眼睛,“你刚才说的联手,具体怎么联?”
“你放我的商队通过青石口,让我的盐车和铁器能卖到南边去。南边来的粮车,你也不要卡。我会让铁山每月给你固定送一百斤好铁,外加黑石镇那条盐路的利润,分你半成。作为回报,如果蛮族打到青石口,你必须带着你的人跟我的人一起守关。一旦开战,我的兵和你的兵混编,统一由我来指挥。”
“统一由你指挥?”孙豹眯起眼,“你的意思是,我的人要听你的调遣?这买卖可有点不地道啊。”
“不是调遣,是并肩作战。你在青石口守,我带着人从后面包抄。如果我指挥不了你的人,两军互不统属,很容易被蛮族各个击破。”林越的声音很平,但态度坚定,没有丝毫让步,“我知道你心里在打什么算盘。你不愿意把兵权交出来,怕我吞了你。没关系,先做一个月的买卖,等你看到我的诚意,再谈兵权的事。”
孙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声沉闷。他用手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有意思。这大半年了,还没有人敢这么跟我说话。你是第一个。行,做买卖可以,先做一个月。我的条件改一改:铁每月一百五十斤,盐路利润我要一成。还有,我要派二十个人去铁山,专门跟着你的人学炼铁。他们不是人质,是来学手艺的。你答应,今晚就在青石口住下,明天一早我派人给你开路。不答应,门在那边,好走不送。”
林越端起桌上的粗陶碗抿了口水,然后抬头直视孙豹:
“一百二十斤,半成盐利,多一分都没有。但人可以来二十个,食宿我管,两年为期,学成之后愿意留在铁山的我欢迎,想回青石口的你带走。另外,你守青石口,每个月我额外给你二十把刀,矛头四十个。这是我最后的条件。你考虑多久都行,我在这里等。”
孙豹没有考虑多久。他从桌后站起来,向林越伸出右手,手劲大得惊人,几乎把林越的指骨捏得咯咯响: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