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在青石口住了三天。这三天里，他跟孙豹把每一个细节都敲死在了桌面上。

铁山每个月往青石口送一百二十斤好铁，二十把刀，四十个矛头。作为交换，孙豹的兵负责守住青石口这条南北要道，保证铁山出来的商队不被山匪劫掠。盐路打通之后，利润按半成分给孙豹。此外，孙豹派二十个青壮去铁山学炼铁，为期两年。

第三天傍晚，孙豹亲自把林越送到关墙南门口。他手下的一个什长带着十个兵已经等在那里，赶着三辆马车，车上装着一些从南边商人手里收来的布匹和药材，还有几袋粗盐。

“这些货是我送你的。”孙豹指了指马车，“你帮我收拾了几个劫道的，又肯教我的人炼铁，我孙豹不是小气的人。这些你拉到南边随便卖，至少能换几百斤粮。”

林越看着那几车货，没有推辞。他现在什么都缺，尤其是粮食，没有客气本钱。

“半个月之内，我会再派人来。你有要南边的特产，提前列个单子，让商队顺路带回来。尤其是药，金创药、退烧药，有多少给我收多少。”林越说。

“行。”孙豹挥手，“走吧，天黑前过青石口，前面四十里没什么山了，路好走。不过你们动作要快，南边最近不太平，我听说有几个镇子被蛮族的游骑渗透了，专抢运粮队。你们自己当心。”

林越点头，带着队伍动身。

南方的路确实不一样。过了青石口，山势渐渐平坦，土路宽敞得能并行两辆马车。路两边的田垄虽然荒了大半，但还是能看出以前有人耕种的痕迹。偶尔有茅草屋倒塌在路旁，门板被人拆走了，只剩几根歪斜的房梁朝天竖着，像是被遗弃了很久的骨架。

“这一片以前叫青石原，是北境有名的产粮区。”霍小婉走在林越身边，手里捏着那本羊皮册子，边走边指，“往南二十里是朱家坳，三十里外是大榆堡。大榆堡是个大镇，周围十几个村子都往那儿交粮。我爹以前常带我去大榆堡买书。”

“现在还有人吗？”林越问。

“不知道。三年前蛮族北下，把这一片抢了一遍。大榆堡的堡墙厚，听说没破，但那之后周围的村子就都跑光了。”

林越没说话。他注意到路边的田里已经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草下面还能看到一些干涸的田埂轮廓。这一带曾经很繁荣，但现在安静得只有风声。

半路上，狗子突然快步跑回来，脸上带着兴奋又紧张的神色：“林老大，前面路旁歇着一伙人，五辆大车，装满粮食，有二十几个带刀的护卫。看旗帜上的字，是‘白’字。”

“白？”林越迅速搜刮记忆。霍小婉从后面凑上来低声说：“白家是青石原上的一个粮商，跟大榆堡有往来。以前买霍家的盐铺的盐，每年几百斤。听说白家有自己的私兵和粮仓。”

“过去看看。”林越说。

路边的空地上，五辆骡车排成一列，车上的粮袋堆得小山似的。二十几个护卫分散在四周，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矛。中间一个穿青衫的中年人正坐在粮袋上跟几个伙计说话，看到林越一行人靠近，护卫们立刻警觉起来，纷纷起身拔刀。

林越停下脚步，扬声说：“是白家商队吗？我从北边来，去大榆堡卖点杂货。路上不好走，想跟你们搭个伴，互相照应。”

那青衫中年人站起来，朝林越打量了几眼。他的面容白净，长须修剪得整齐，看起来不像武人，但站在粮车旁时气度很稳，目光清亮，显是见过世面的。他挥挥手让护卫把刀压下，然后朝林越拱手：“在下白景文。北边来的？听说蛮族渡了河，你们还能走到这儿，倒是不容易。”

“走山道绕过来的。”林越说，“蛮族占了黑石镇，但暂时还没往南来。我们有些铁器和北边的干货，想去大榆堡换点粮食和药材。”

白景文盯着林越身后的人看了一圈。这些兵虽然个个带伤，但队形紧凑，刀不离手，一看就是刀口上滚过来的。他笑了笑，语气和气：“巧了，我们也是去大榆堡。如果不嫌弃，就一起走吧。这段路虽说离青石口不算太远，但最近有些零散的马贼出没，多一个人多一分照应。”

“那就不客气了。”林越抱拳。

两支队伍合成一队，朝大榆堡方向走去。白景文是个健谈的人，走了没一会儿就跟林越聊开了。他从粮价聊到天气，从大榆堡的堡主聊到南边公国的税赋，嘴里没有一句是废话，但每一句又都透着生意人的精明。林越大多时候只听不说，偶尔插一句。他注意到白景文在提到“公国”两个字时，眉头总是会不自觉地皱一下，像是在压着火。

“白先生好像对公国有些意见？”林越问。

白景文笑了笑，笑容有些冷：“谈不上意见。只是我们这些在地方上做生意的，最怕的就是上头的兵下来‘剿匪’。贼没剿到几个，粮先征走三成。去年秋天，公国一个千户带兵过青石原，说是清剿山匪，结果在大榆堡驻扎了一个月，把各村的存粮吃了个底朝天。你说，这是剿匪还是吃人？”

“青石口的孙豹，占了官道设卡，公国不管？”

“管？拿什么管？”白景文嗤笑一声，“北边蛮族压境，南边王都又在内斗，公国那点兵力都调去守都城了。我们这些偏远地方，能有个草头王维持秩序就不错了。孙豹至少不抢普通百姓，只收过路费。比起那些来无影去无踪的马贼，他还算讲规矩的。”

林越听到这里，心里那个关于“公国”二字的判断更加清晰了。这个帝国已经快要名存实亡。北有蛮族，南有内斗，边境上的州郡各自为政，地方豪强和草头王才是真正的统治者。这不是坏事，至少在目前的局面下，他不用去对付一个统一强大的帝国，只需要对付一个个各怀心思的地方势力。

傍晚时分，大榆堡的轮廓出现在视线尽头。

那是一座土黄色的小城，四四方方的堡墙高约四丈，四角各有一座箭楼，墙体上有修补过的痕迹，但整体还算齐整。堡门开着，门外排着十几辆要进堡的牛车和骡车，守卫的兵丁挨个检查货物，收进门税。白景文是熟面孔，守卫一看到他就笑着打招呼，税也只是意思了一下。

林越一行跟着白景文进了堡。堡里的街道很窄，两旁挤满了商铺和货摊。粮行、药铺、铁器铺、布庄、盐铺，一应俱全。虽然比不上和平时期的繁华，但比北边那些随时可能被蛮族血洗的小镇已经好了太多。空气里弥漫着烤饼和卤肉的香气，让人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林兄弟。”白景文走到一家粮行门口停下来，转身对林越说，“我在大榆堡有一处小货栈，平时也做点中间买卖。你若有需要换的物资，我可以帮你引荐几个相熟的商家，价格比市面上便宜一些。不过你得先把货给我看看，我才好帮你找买家。”

林越点头。他让狗子把孙豹送的那几车货赶到白景文货栈门口，当着白景文的面打开。布匹、药材、粗盐，还有几把铁山打出来的短刀和矛头。白景文拿起一把短刀，在手里掂了掂，又用大拇指试了试刀锋，眼睛亮了一下。

“好铁。”他说，“这是北边铁山的？”

“是。我们一个月能出几百斤。如果你有路子，我想找长期买家。”林越说。

白景文沉吟片刻，把林越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说：“大榆堡的马老爷正在招私兵。他手里有钱，有粮，就是缺兵器。你这批铁器送到他那里，他一定愿意出高价。但有一点你要小心，马老爷这人疑心重，最怕别人在他的地盘上拉帮结派。如果你亲自跟他谈，别说是从铁山下来的，就说是北边逃过来的商队，手里有些好铁要出手。”

“你为什么帮我？”林越直视他。

白景文笑了，笑得很坦然：“生意人嘛，多一条路多一份财。我看你顺眼，也看好北边这条线。如果以后你能稳定供货，我的货栈就多了一项进项。对我是好事。”

林越点头：“行。你帮我搭线，以后你抽一成的中介费。”

白景文眼睛更亮了。他拍拍林越的肩：“林兄弟是爽快人。明天一早，我带你去马府。今晚你在我货栈后院的客房歇着，别去外面招摇。大榆堡晚上查夜的兵很凶，外来人没有保人，容易惹麻烦。”

林越道了谢，带着人安顿下来。夜里他亲自安排值夜，两人一班，每两个时辰一换。出门在外，他睡觉从不脱刀。霍小婉在墙角的草堆上坐着，手里还捧着那本册子，就着豆大的油灯看。林越走过去，替她把灯芯拨亮了些。

“睡吧。明天还有事。”他说。

霍小婉抬起头，眼睛在灯下显得格外大：“林团长，你信那个白景文吗？”

“信一半。”林越说，“生意人跟刀客一样，给足了好处，就能暂时信。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明天你跟我去马府，不要离开我半步。”

霍小婉点头，把册子塞进怀里，抱着包袱蜷缩在草堆上，很快就睡了过去。林越靠在门口，透过门缝看着外面黑沉沉的街道。大榆堡的夜晚比他想象中安静，只有巡夜的梆子声从远处不时传来，一下一下的，敲在人的神经上。

他心中反复盘算着明天的会面。这批铁器能换多少粮食？能拉回多少药材？北边的蛮族还在黑石镇休整，给了自己多少时间？而更重要的，是这座大榆堡本身——如果他能在这里站稳脚跟，把铁山的铁持续运出来，把南方的粮食和药材持续运回去，那北境自卫团就不再是一群困守山中的流寇，而是一股真正能在乱世中盘踞一方的力量。

可大榆堡不是黑石镇，不是青石口，不是他靠一把刀就能打下来的。这里人口上千，有兵有墙，有粮有商，还有一个疑心重的地头蛇马老爷。对付这样的人，光用刀不行，得用更大的东西。

他正想着，街上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而近，最后在街口停住。几个男人的呼喝声传来，接着是敲门声、求饶声，然后“砰”的一声，像是门板被撞开了。有狗在叫，有女人在哭，有铁链子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

林越没有动。他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儿，直到那些声音渐渐平息下去，才慢慢松开握着刀柄的手。那是大榆堡的兵在抓人，不知道抓的是贼还是得罪了谁的人。这种事，他管不了。

他翻了个身，把刀抱在怀里。天快亮了，他还要去见马老爷。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跟南边的地头蛇打交道，不能输。

天刚蒙蒙亮，大榆堡的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小贩在街边铺开了摊子，几个半大的孩子赶着羊从巷子里穿过，堡门外的牛车慢悠悠地往里挤。白景文起了个大早，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袍，带着林越和霍小婉往堡子正中的马府走去。

马府坐北朝南，朱漆大门，门口立着两头石狮子，墙上嵌着拴马石。两个佩刀的家丁站在门口，一脸横肉，见白景文过来也不行礼，只用眼角瞟了一下。

“白掌柜，又给老爷带什么好货了？”一个家丁懒洋洋地问。

“劳烦通传一声，我带了个北边的货主，手里有些上好铁器，想见见马老爷。”白景文微微弯了下腰。

家丁上下打量着林越，见他穿着普通，还带着个瘦小的丫头，哼哼着进了门。没过多久出来，让他们进去。

马府的院子很深，过了前院是花园，两侧厢房门口都站着人。林越用余光数了一下，光是从大门口到中堂，明面上能看见的持刀护卫就不下三十个。这个马老爷的排场，比孙豹还大。

中堂上首坐着个五十多岁的胖子，穿一件酱色绸袍，手里盘着两个铁核桃。他面皮白净，三角眼，嘴唇厚而红，像个养尊处优的富家翁，但看人时两只眼睛又冷又精，像老狐狸。

“老爷，人带到了。”家丁躬身退下。

白景文上前一步，笑着拱手：“马老爷，我这位朋友手里有批北边来的铁器，都是好货。我想着老爷最近正在招兵，正好用得上，就领来给您看看。”

马老爷没说话，只是扫了林越一眼。那一眼像称东西一样，把林越从头到脚称了一遍。然后他开口，声音不紧不慢：“铁器呢？”

林越从霍小婉手里拿过一捆布包，放在地上展开。几把短刀和矛头露出来，寒光凛冽。马老爷抬了抬下巴，旁边一个护卫走上前，拿起一把刀，反手朝一根柱子砍去。“当”的一声，刀刃没入木柱半寸，刀背纹丝不动，嗡嗡作响。

马老爷眼睛眯了眯，嘴角露出一点笑意：“刀倒是不错。有多少？”

“每月能出三百件左右。如果需要，可以加量。”林越说。

“三百件？”马老爷手里的铁核桃停了一下，又重新盘起来，“不少。什么价？”

“换粮食。一批刀换等重的细粮。矛头折半。”林越报了个价。

马老爷哼了一声：“你倒是会算账。北边来的野小子，张嘴就要等重粮食？大榆堡的粮食也不是天上掉的。我出三成细粮、七成粗粮，刀管我的人好用，我再给你加半成。”

林越没有马上还价。他直视马老爷，声音沉稳：“马老爷，您应该比我清楚，北边铁山的矿三年没人碰了，现在谁先拿到稳定的铁器供应，谁就比别人先拉起一支像样的队伍。三成细粮太低，我的兄弟要吃饭，不吃饱饭就打不了铁。如果马老爷没这个诚意，我可以去别的堡子碰碰。”

马老爷脸色微变。他重新打量林越，似乎没料到一个年轻人敢这样跟他说话。但他到底是个生意人，知道这一笔买卖的价值。他沉吟片刻，伸出五根胖胖的手指：“最多四成细粮，外加每月给你五十斤盐。你先运一百件过来，我付现粮。以后慢慢加量，但粮食都从大榆堡出，不能运到别处去。你的货只能供我。”

林越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伸出手：“四十斤盐。剩下的十斤折成粗粮，一起结。”

马老爷盯着他的手看了两秒，然后站起身，走上前，用那只肥厚的手掌拍了一下林越的掌心：“成交。不过记着，在大榆堡，我马洪的面子比什么都值钱。别为了几斤粮坏了咱们的交情。”

林越笑了一下，笑容很淡。他看得出马洪笑里藏刀，但他不在乎。在乱世里，刀和粮一样重要。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让所有想跟他做生意的人知道：刀，只有他手里有最好的。

从马府出来时，已近中午。白景文显得有些兴奋，边走边跟林越盘算着第一批铁器什么时候能运到、该从哪条路走。林越一直沉默着，直到走出马府门外，他才忽然拉住白景文，低声问了一句：

“马洪到底有多少私兵？”

白景文左右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比林越还低：“明面上百十号人，实际应该有三百往上。而且我还听说，他最近跟公国那边的一个校尉走得很近，想弄个正式的编出来。你跟他做买卖，要留神。这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林越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带着霍小婉转过街角，朝白景文货栈的方向走去。阳光从房檐之间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拉出斜长的影子。他回头看了一眼马府的高墙和门前的石狮子，忽然笑了一下。

霍小婉仰头看他：“笑什么？”

“这大榆堡的墙很高，门很厚。”林越说，“可在我眼里，它还不如铁山的一堆矿石值钱。”

霍小婉愣了一下，然后撇撇嘴：“你又在想怎么把人家的地方变成你的了。”

林越没承认也没否认。他抬头看着正午的天，太阳白花花地悬着，照得人眼睛发疼。北边还有三千蛮族压境，南边的粮道刚开了一寸，自己身边的兵不过百人。可他的心底却生出一股奇异的平静。

他只要把刀打好，把粮路攥住，把人聚起来。然后一座城一座城地吃，一条路一条路地拿。等所有人回过神，他已经是这片废土上最大的那个庄家。

“走吧。”他说，“回去。铁山的炉子还等着人添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