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落在舞台中央,四个人影投在地板上,两个大人站在前方,一个小身影紧紧贴在他们之间。风铃轻轻晃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响,像是某种无声的见证。
程海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再说出一句话。他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风雨侵蚀多年的石像,僵硬而孤独。
顾明川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他依旧搂着程晚星,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小树的背,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可动摇的力量。
小树从顾明川腿后探出半个脑袋,盯着程海看了几秒,忽然大声说:“你不许吓妈妈!顾爸爸说了,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全场一片寂静。
程海的脸一阵抽搐,眼神从孩子身上扫过,又狠狠钉在顾明川脸上。他猛地向前踏了一步,皮鞋重重砸在木地板上,声音陡然拔高:“永远?你们知道什么叫永远吗?我告诉你们,谁也别想安生!今天这婚,结不成!往后日子,有的是苦头吃!”
他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撕扯出来的。脖颈上的青筋暴起,手指颤抖地指向三人,整个人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随时准备扑上来撕咬。
顾明川没退。
他反而将程晚星和小树往身后带得更紧了些,手臂收拢的力度加重,像一道铁壁横在母子与外界之间。他低头,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传入小树耳中:“别怕,爸爸在这。”
小树仰头看他,眼眶还泛着红,可嘴已经抿成一条线,用力点了点头。
顾明川这才缓缓抬眼,直视程海。他的目光不带怒意,也没有挑衅,只是沉静得如同深夜湖面,却让人不敢直视。
“你出现在这里,是为了见女儿,还是为了破坏她的幸福?”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穿透了凝滞的空气,“请明确你的目的。”
程海一愣,显然没料到对方在这种时候还能冷静发问。他张了张嘴,冷笑一声:“目的?我是她亲爹!我来阻止她犯错,就是我的目的!你算什么东西?你也配当这个家的男人?”
“我不是来争‘资格’的。”顾明川语气依旧平稳,“我是来告诉她,有人愿意陪她走完这一生。至于你是不是她父亲,我不否认。但你要明白,血缘不是伤害她的理由。”
“放屁!”程海怒吼,往前又逼近一步,“你以为你几句漂亮话就能抹掉过去?你知道她小时候过得什么日子?你替她挡过一次难吗?你现在站这儿穿西装打领带,装什么深情款款?”
“我没有装。”顾明川的声音依然没有起伏,可字字清晰,“我知道她六岁发烧没人送医,十二岁被欺负没人撑腰,十八岁考上大学却被逼退学。这些事,是她后来一点点告诉我的。我不在现场,没法改过去。但我现在在。以后每一个明天,我都会在。”
他说完,侧身让开一点角度,看向程晚星。
她正望着他,眼底有光,也有湿意。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吸了口气,把肩膀挺直了些。
程海像是被这话激得更加暴躁,双手握拳,指节发白。“好啊!你现在倒是会说了!那你告诉我,你凭什么?凭你那点钱?凭你那个破公司?等哪天你腻了,拍拍屁股走了,她和孩子怎么办?他们还得回来求我!”
“我们不会求你。”程晚星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很稳,“从小到大,我没求过你一次。现在也不会。”
程海猛地转头看她,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更深的愤怒。“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敢这么跟我说话?我告诉你,你妈走得早,我能不管你?我能不管这个家?是你自己不懂事,非要把路走窄!”
“家?”程晚星苦笑了一下,“你说家?你有家吗?你有回家看过一眼吗?你结婚那天,我站在巷口看了半天,你连招呼都没跟我打。你妹妹出嫁,我在亲戚家端盘子,你坐在主桌喝酒。你说你是父亲?那你告诉我,哪一天,你像个父亲那样活过?”
她每说一句,程海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他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死死瞪着她。
顾明川看着她,眼里有一瞬的震动。他知道她心里藏着这些事,可听她亲口说出来,还是觉得胸口发闷。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
程晚星回握了一下,然后站得更直了些,不再躲在他身后,而是与他并肩而立。
“所以今天,我不是来听你教训的。”她说,“我是来结婚的。我要嫁给一个愿意陪我和孩子吃饭的人,一个下雨天会记得带伞的人,一个生病时会守在床边的人。他也许不是最厉害的,但他对我和小树,是真的。”
她说完,低头看了眼小树。
孩子正仰头看着顾明川,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裤腿,脸上的害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坚定。
程海喘着粗气,脸色铁青。他环视四周,发现所有宾客都沉默地看着他,没有人支持他,也没有人替他说话。他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刺耳:“好啊……真是好啊!你们一个个都被他收买了是吧?他是有钱人,能给你们好处!可我呢?我是她亲爹!我有什么?我就剩这点脸面了,你们还要踩在我头上?”
“没人要踩你。”顾明川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静,“但请你尊重今天的场合。如果你是来看她一眼,那你看完了。如果你是来闹事的,那我必须告诉你——我会保护我的家人。”
“你的家人?”程海讥讽地重复,“你连她爸是谁都不知道吧?你爸当年怎么害我的,你清楚吗?你们顾家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不知道过去的事。”顾明川说,“我父亲的事,我无法替他承担。但我知道现在的事。我知道程晚星一个人画稿到凌晨,只为给孩子买新鞋;我知道她租的房子漏水,冬天冷得睡不着;我知道她抱着发烧的小树跑去医院,半夜蹲在走廊哭。这些事,你在哪儿?”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我不需要知道你有多少委屈。我只知道,从今往后,她们娘俩不需要再受任何委屈。你可以恨我父亲,可以恨我,但请不要牵连她们。她们不是你报复的对象。”
全场安静。
连风吹动窗帘的声音都听得见。
程海站在原地,拳头捏得咯咯响,嘴唇哆嗦着,却没能说出一句话。
顾明川往前半步,迎上他的视线,语气坚定如铁:“我在此声明——我会用尽一切办法保护我的家人,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退让。你可以威胁,可以报复,但只要你敢动她们一根头发,我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稳稳插进空气里。
程晚星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随即握紧了他的手臂。她没哭,也没说话,只是靠得更近了些。
小树突然松开顾明川的裤腿,小手一把抱住他的小腿,仰头大声说:“妈妈不怕!我也不怕!顾爸爸最厉害!谁都不许欺负我们!”
童声清亮,穿透寂静。
程晚星眼眶一热,赶紧低头,用手背轻轻擦了下眼角。
顾明川低头看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轻柔得不像平日那个冷静自持的男人。
“嗯。”他低声应道,“爸爸在。”
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他们三人身上。婚纱的边角微微扬起,像要飞起来。程晚星站得笔直,左手搭在顾明川臂弯里,右手轻轻抚过无名指上的戒指。金属微凉,却让她心里踏实。
程海站在三步之外,脸色灰败。他看着眼前这一幕,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的处境——他不再是那个能决定女儿命运的父亲,而是一个被排除在外的陌生人。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死死盯着他们,眼神复杂得难以分辨。
顾明川没有移开视线。他依旧搂着程晚星,另一只手护着小树,像一座山,稳稳立在她们面前。
“你可以恨。”他最后说,“但别再来打扰她们的生活。”
程海没动。
风铃又晃了一下,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响。
小树仰头看着顾明川,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小豁口:“顾爸爸,我们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