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林星谣坐在桌前。台灯的光落在五线谱本上,信封静静躺在纸页中央,像一块刚从深土里挖出的铁块,冷而沉重。她没换衣服,也没洗脸,只是把昨晚塞进内袋的信封拿了出来,手指在封口边缘停了两秒,才缓缓抽开。
耳机戴上,白噪音响起——是雨声,持续不断的、没有起伏的雨。这是她三年来养成的习惯,每当要面对那些不愿想起的事,就用一段无意义的声音填满耳朵,像是给大脑穿上了防护服。
她翻开第一页。
服务器日志截图,时间戳清晰:《星轨》发布前三天凌晨两点十七分,原始音频文件上传,IP地址归属星河娱乐技术中心B区终端七号。备注栏写着:“主创:林星谣|初版命名:妈妈的曲子”。
她的呼吸顿了一下,右手食指不自觉地蜷缩,指尖抵住掌心。这个动作太熟悉了,每次听到“抄袭”两个字,手指就会这样痉挛。她没停下,继续翻页。
邮件记录出现在眼前。发件人是陈昭,收件人苏棠,标题为《时间线调整方案》。正文只有三行字:“只要把你的修改记录前置四十八小时,系统就会认定你是联合首发。她那边我会处理,不用担心。”
下一页是录音转录稿。对话中那个男声说:“如果她不肯认呢?”苏棠回答:“那就让全网都觉得她是抄自己的人。”
林星谣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不是因为震惊,而是因为太熟了。那种被精心设计过的陷害方式,每一个环节都踩在她最脆弱的地方——名声、创作权、母亲的期待。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把所有资料一张张扫进电脑,新建文件夹,命名为“妈妈的曲子”。
三重密码设置完成:母亲生日、《星轨》发布日、琴行倒闭日。输入完毕,她按了回车,屏幕闪了一下,文件夹沉入加密空间。
窗外天色渐亮,楼下的早点摊开始支起油锅,香气混着油烟飘上来。她没起身,也没喝水,只是盯着屏幕,确认每一份文件都已归档、备份、同步至离线硬盘。做完这些,她打开通讯软件,找到陆时寒的账号,发起视频请求。
接通很快。
画面里出现的是维修间的角落,一台拆开外壳的主机摆在桌上,陆时寒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灰色卫衣,正低头整理数据线。他抬头看见她,眼神一紧。
“你没睡?”
“醒了。”她说,“我看了信封里的东西。”
陆时寒放下手里的工具,坐直身体,“现在打电话?”
“先连线周墨。”她说,“我们三个一起。”
不到三分钟,周墨加入会议。他坐在办公室,背后墙上挂着几张黑胶唱片,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神情还算平静,但眼角有熬夜留下的暗影。
“你们俩一个比一个早。”他说,“出什么事了?”
林星谣把摄像头对准桌面,将三份文件依次展示。她没加任何情绪描述,只是陈述内容:日志、邮件、录音转录稿,一条条读出来,像在汇报案件证据。
周墨听完,放下杯子,“来源合法吗?”
“不清楚。”林星谣说,“是苏棠留下的,压在便利店伞架下面。”
“她主动给的?”陆时寒冷声问。
“算是吧。”林星谣点头,“她昨晚来找我,说了几句话,走了。信封是后来发现的。”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我不信她会良心发现。”陆时寒说,“但她也不可能伪造这些东西。IP地址是星河内网,外部无法生成。”
“我可以验证。”周墨打开另一个界面,调出数据库后台,“我们之前收购过一批星河的技术接口权限,能查到部分历史访问记录。”他敲击键盘,几分钟后,屏幕上跳出一组关联数据。“这个IP在同期多次连接AI音乐模型训练端口,操作频率异常高,像是在批量清洗创作时间戳。”
“不只是我。”林星谣低声说。
“也不只是你。”陆时寒忽然开口。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陈昭,是不是那个制作人?三年前负责‘AURORA’专辑后期的?”
周墨一顿,“是他。你怎么知道?”
“他经手的所有项目,主创人都会在三个月内出事。”陆时寒声音低下去,“我的DEMO被删改时间线,和你现在看到的日志手法一样——提前提交虚假版本,抹掉原始记录。”
林星谣看着他。他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是《星轨》的前奏节奏。
“所以这不是个人恩怨。”周墨慢慢说,“是一套流程。造一个新人,捧上去,等她快红的时候,换掉创作归属,再毁掉原主。既能控制作品,又能制造话题。”
“产业链。”林星谣说。
“而且还在运行。”陆时寒抬头,“否则不会有人急着买水军黑‘灵韵’。”
三人再次沉默。这一次的静默不再是怀疑或犹豫,而是一种确认后的沉重。真相不是突然砸下来的石头,是一根根线,慢慢织成了一张网。
“我们需要更多证据。”周墨说,“光靠这几页材料,顶多证明苏棠参与篡改,动不了陈昭,更动不了背后的人。”
“我能恢复原始DEMO。”陆时寒说,“我存了一份本地备份,带完整元数据。”
“我来还原邮件完整信息。”周墨打开工具程序,“截图有噪点,但我可以提取邮箱前缀。”他操作片刻,屏幕上浮现出一行字符:“cz@starriver-tech”。
“陈昭。”林星谣念出来。
“不止。”陆时寒突然说,“我记得他办公室门牌号,就是B区七号终端登记的管理员账户。那天我送母带过去,他在改什么文件,看见我就立刻关了屏。”
“他在做模板。”林星谣说,“一套可以复制的毁人流程。”
周墨合上笔记本,“我们现在有两个选择:悄悄保存证据,或者……把它变成武器。”
“我已经不想躲了。”林星谣看着两人,“我想让他们知道,当年那个被骂‘抄自己’的女孩,一直记得每一刀是怎么落下来的。”
陆时寒没说话,但手指在桌面上敲出的节奏变了,从《星轨》前奏转成了某个未完成旋律的片段——是他这半年一直在修的那首曲子。
“我陪你。”他说。
“我也算一个。”周墨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抽出一份文件,撕成两半,扔进碎纸机。“原定下周和星河签的合作意向书,作废。”
他重新看向镜头,“两小时后,顶楼天台会议室见。那里没监控,信号屏蔽,适合谈大事。”
“好。”林星谣关闭电脑,合上五线谱本。
视频断开前,三人谁都没再说一句话。但他们的眼神都清楚写着同一件事:不是复仇,是清算。
林星谣拔下U盘,插进衣兜,站起身。屋里还是昨天的样子,床没整理,泡面桶堆在桌角,电子琴盖着布。她走过去,掀开琴盖,手指落在C键上,按下。
单音响起,短促,干净。
她没有弹下去,也没有写谱,只是听着那个音在房间里撞墙、消散。
然后转身,拉开门。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她摸黑走下去,脚步很轻。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晨风扑面,带着早点摊的油烟味和远处地铁进站的震动。
她拿出手机,解锁,打开地图,输入目的地:律动未来科技顶楼。
导航显示步行二十三分钟。
她收起手机,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路上行人不多,几个学生模样的孩子背着书包跑过,笑声断续传来。她走过一家琴行,橱窗里摆着一把小提琴,标签写着“练习款,八百元”。她看了一眼,没停。
走到第三个路口,红灯亮起。她站在斑马线前,左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指尖触到那三颗耳钉。母亲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
绿灯亮了。
她迈步穿过马路。
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她抬手挡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十分钟后,她走进律动未来科技的大楼。电梯直达顶层,门开时,周墨已经在等她。
“他还没到?”
“刚发消息,马上就到。”周墨说,“我开了空调,也准备了水。”
林星谣点点头,走进会议室。落地窗朝南,能看到整座城市的轮廓。她走到桌边,放下背包,掏出U盘和五线谱本。
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时寒推门进来,换了身衣服,摘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银色U盘。
他看她一眼,把U盘放在桌上。
“我带来了。”他说。
林星谣点头。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没人说话,但气氛已经变了。不再是试探、不是防备,而是一种共同承担的坚定。
周墨打开投影仪,屏幕亮起。
“我们先理一遍时间线。”他说,“从林星谣上传原始文件开始。”
林星谣打开笔记本,接入投影。第一张图是服务器日志的时间戳。
陆时寒指着其中一行,“这里,苏棠的‘修改提交’是在48小时之后,但系统记录为‘联合创作’,说明后台被人动过。”
“我来补全发件人信息。”周墨调出修复后的邮件截图,“陈昭,职位是星河娱乐内容合规总监,实际负责艺人危机处理。”
“合规?”林星谣冷笑一声,“他们管造假叫合规?”
“不止。”陆时寒说,“我记得他手下有个技术组,专门处理数字资产归档。所有歌手的DEMO都要经过他们‘标准化处理’。”
“那就是清洗环节。”周墨说,“他们统一改时间、改署名、加虚假协作记录。”
林星谣翻开五线谱本,写下三个名字:陈昭、苏棠、技术组。然后画了一条线,指向空白处。
“还有人。”她说,“能批准这种操作的,不可能只是一个制作人。”
陆时寒看着她,“你想查到底?”
“我不想放过任何一个。”她说,“但我要一步一步来。”
周墨关闭投影,“今天我们就到这里。证据链初步成型,但还不够。我们需要拿到原始系统权限,或者内部人员证词。”
“我会联系以前认识的技术员。”陆时寒说,“有些人,未必愿意一辈子当刽子手。”
“我来安排下一步行动。”周墨站起身,“发布会的事,得准备起来了。”
林星谣没动。她看着桌上摊开的资料,手指轻轻抚过“妈妈的曲子”那行字。
然后合上本子。
站起来,走向窗边。
阳光照进来,落在她右耳的三颗银质耳钉上,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