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过玻璃幕墙，照在空荡的走廊上。林星谣站在“废土音乐学院”门口，手指搭在门把手上，没有立刻推开。她听见教室里传来窸窣声，是纸张翻动和笔尖划过本子的声音。几个学生已经到了，低声交谈着。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脚步落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响。讲台前摆着一张旧木桌，她把随身携带的五线谱本放在上面，封面那句“给妈妈的曲子”被手指摩挲得有些模糊。刚站定，就听见后排一个女生压低声音说：“她就是那个……被封杀过的歌手吧？”

林星谣的手指微微一颤。

她没回头，只是将五线谱本往桌角推了半寸，让它更稳地立在那里。然后转身面对全班，声音不高，但清晰：“我是林星谣，今天起教你们创作。”

没人接话。空气安静了几秒。

她没再解释什么。这时候，门又被推开。陆时寒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台旧电子琴，外壳有几处掉漆，键盘边角泛黄。他一句话没说，走到角落插上电源，打开开关，调了调音准。音符一个个试过去，C、D、E，平稳而准确。

他坐下，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学生名字。动作很轻，像是怕打扰谁。

林星谣看了他一眼。他没抬头，但她知道他在那儿。这就够了。

第一堂课的内容是“旋律的起点”。她让每人写一段不超过十六小节的动机，不限风格，不看技巧，只问有没有想表达的东西。交上来后，她一页页翻看，大多数作业中规中矩，有的模仿流行热歌，有的堆砌复杂节奏，却少有真正打动人的东西。

直到翻到一张皱巴巴的稿纸。

那是一段钢琴旋律，右手主旋律简单干净，像清晨滴落的水珠，但左手和弦编排混乱，转调生硬，结构也不完整。可就在那些错位的音符里，藏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

她抬起头，在座位间找到那个女生——扎着马尾，穿洗得发白的卫衣，低头抠着笔帽，肩膀绷得很紧。

“这是谁写的？”林星谣问。

没人应声。

过了几秒，女生抬起头，声音很小：“我……我写的。”

“叫什么名字？”

“陈晓禾。”

“陈晓禾，站起来。”

女生站起身，手抓着桌沿，指节发白。

林星谣按下播放键，音响里传出那段旋律。音质粗糙，是用手机录的，但声音干净。

放完后，教室里一片沉默。

有人小声笑了一下：“这算什么？连调都没对齐。”

另一个附和：“听着像梦话。”

林星谣等笑声停了，才开口：“你们听出了什么？”

没人回答。

她看着全班：“我听出了勇气。三年前，也有人对我说‘你这歌没人听’。我说‘那我就写给听得懂的人’。今天，我想告诉你们，音乐不是比谁更圆滑，而是敢不敢把自己的心跳交给别人听。”

她合上稿纸，走到陈晓禾身边，把纸递回去：“别改旋律，那是你的心跳。我来教你怎么让它被人听见。”

说完，她走向钢琴，掀开琴盖。手指落下，从原旋律的第一个音开始，重新构建和声走向。她用了七级减和弦过渡到属七，再回落主和弦，接着加入一点爵士味的延伸音，让原本单薄的线条变得立体。

陈晓禾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其他学生也安静下来，盯着她的手。

陆时寒坐在角落，悄悄打开了录音设备，麦克风对准讲台方向。他没说话，只是把这一幕完整录了下来。

下课铃响时，没人起身。林星谣合上琴盖，说：“明天继续。作业：完善你们的动机，别怕它不完美，怕的是你不敢写下去。”

学生们陆续离开。陈晓禾走得很慢，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讲台，又迅速低下头。

傍晚六点，楼道里的灯自动亮起。林星谣没急着走，她在练习室走廊来回踱步，检查每间屋子是否关好门窗。走到三楼尽头那间练习室时，她停下。

门缝里透出灯光。

她轻轻推开门。

陈晓禾坐在钢琴前，手背上沾着血迹，指尖破了皮，还在渗血。她一遍遍弹着白天那段旋律，每次到转调的地方就卡住，停下来修改，再重来。琴凳旁扔着几张揉成团的谱纸。

林星谣没进去，也没出声。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自己办公室，从包里取出右耳那三颗银质耳钉中最下面的一颗。她用纸巾包好，走到练习室门口的小桌上，轻轻放下，没留字条。

她转身离开，在走廊尽头看见陆时寒靠墙站着，手里拿着一杯温水。

“她还没走。”他说。

“嗯。”

“像不像你？”

“像。”

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动。

过了片刻，林星谣说：“我想把《星轨》的原始创作笔记整理出来，做成教材。”

陆时寒看着她，眼神很静。

“那就叫它《起点》吧。”

她点点头。

他们一起往楼下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里回响。一楼大厅的灯还亮着，投影仪连接着屏幕，上面是白天课堂的录像片段。陆时寒顺手点了保存，文件名输入：“第一课”。

林星谣走上二楼教研室，打开台灯，从背包里取出那本褪色的五线谱本。她翻到最后几页，那里夹着几张零散的草稿纸，是《星轨》最初的手写版。她抽出一张空白纸，提笔写下标题：

《起点》

第一行字写完，她顿了顿，继续往下写。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窗外天色渐暗，远处城市的光一点点亮起来，映在玻璃上，模糊成一片暖黄。

她没开手机，也没查资料，全凭记忆往下写。什么时候写了第一个副歌，什么时候加了桥段，什么时候因为父亲说“太理想化”而撕掉重来……她都记着。

写到一半，她停下笔，伸手摸了摸耳朵。右边只剩两颗耳钉。

她低头继续写。

陆时寒在一楼技术间备份完录音，摘下眼镜，揉了揉眼。他把所有课堂素材归类存进硬盘，标签打上“教学档案·第一期”。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闭目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节奏是《星轨》的前奏。

楼上，林星谣正翻出一张老照片。那是她十六岁在琴行地下室练琴时拍的，头发乱糟糟，脸上有汗，手悬在琴键上，眼睛亮得吓人。她把照片夹进《起点》的第一页，合上本子。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暖意。楼下街道上行人不多，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她看见陆时寒从大楼侧门走出来，抬头看了眼二楼的窗户，没挥手，只是站了几秒，又转身回去。

她没动，就那么站着。

过了一会儿，她回到桌前，打开电脑，新建文档，标题还是《起点》。她开始把五线谱本上的内容逐字录入，速度不快，但很稳。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楼梯有脚步声。

抬头看去，是陈晓禾。女孩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纸巾包，里面是那颗银质耳钉。

“我……我不想拿。”她声音发抖，“这对你很重要吧？”

林星谣看着她，没说话。

陈晓禾把纸巾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留着。”林星谣开口，“不是给你道歉的，是给你加油的。”

女孩背影僵住。

“明天照常上课。”她说，“别迟到。”

陈晓禾没回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走了。

林星谣坐回电脑前，继续打字。屏幕光映在她脸上，眼神平静，手指稳定。文档一页页增加，目录逐渐成型：第一章，动机的诞生；第二章，和声的选择；第三章，结构的搭建……

她写到凌晨一点，保存文件，关机。

起身时，她看了眼窗外。城市依旧亮着，像一片不会熄灭的星海。

她拉上窗帘，背起包，走出教研室。走廊灯感应到动静，一盏接一盏亮起。她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清晰。

一楼大厅，陆时寒还在技术间。门开着一条缝，灯光漏出来。她经过时，听见硬盘读取的轻微嗡鸣。

她没敲门，也没喊他。

直接上了二楼休息室，躺下，闭眼。

第二天清晨五点，她醒来，没开灯，坐在床边静了一会。然后起身，洗漱，换衣服，背上包，走下楼。

路过三楼练习室时，她放慢脚步。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钢琴声。

是那段旋律。

但不一样了。

和弦推进顺畅了许多，转调自然，结尾加了一串下行琶音，像雨后初晴的天空裂开一道光。她站在门外听了整整一遍，没进去。

转身继续往下走。

陆时寒已经在一楼调试设备。见她下来，问：“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

“她练到两点。”

“我知道。”

他点头，没再多问。

林星谣走到前台，打开登记本，写下今天的日期。阳光从东面窗户照进来，落在桌角。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剩下的两颗耳钉。

她没拿出来，只是隔着布料，轻轻碰了碰。

外面街道开始热闹起来。一辆送货车驶过，喇叭响了一声。楼上的练习室，琴声断了一下，又继续响起，这次更加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