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过楼道的玻璃窗，斜照在门把手上。林星谣推开门，背包还没放下，就听见厨房传来水壶烧开的哨音。陆时寒正从冰箱里拿牛奶，动作自然得像已经这样生活了十年。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说：“回来了。”她点头，把卫衣帽子摘下来，顺手挂在玄关的钩子上。
客厅茶几上还摊着那本皮面册子，是陆父昨天带来的音乐人名单。旁边多了支铅笔和一张折过的日历纸。陆时寒父亲坐在旧沙发里，戴着老花镜翻着纸质日历，手指在五月十八号那页停住，圈了个红圈。
“这天不错。”他说，“立夏前两天，天气稳了，不冷也不热。”
陆时寒端着两杯热牛奶走过来，递了一杯给林星谣。“你定就行。”他说，坐到她身边。杯子烫手，她双手捧着，没说话。
“我们该把日子定下来了。”陆时寒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实。这话像是说给林星谣听的，又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林星谣抬眼看他，发现他耳根有点发红。
陆父摘下眼镜，轻轻放在日历上。“那就这天。”他说，“我来安排场地和宾客名单，你们想怎么办，现在就可以说了。”
林星谣低头吹了口气，奶面上浮起一圈涟漪。她原本以为婚礼这种事会让人紧张，可此刻只觉得安静。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总念叨“成家不是结个婚，是搭个窝”，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别请太多人。”她说，“就几个真心愿意来的。”
“我也这么想。”陆父点头，“我这边只通知几位老朋友，还有你姑妈一家。别的亲戚……不来也罢。”
陆时寒嗯了一声。“场地呢？你想去哪儿办？”
“我想过了。”陆父从公文包里抽出三张打印纸，上面贴着照片，写着地址和联系电话。“一个是老文化馆后面的小展厅，白墙木地，采光好；一个是植物园里的玻璃房，绿植环绕，适合春天；还有一个是河边的书屋，临水，安静。”
林星谣接过纸，一张张看。她的手指在第一张照片上停住——白墙，高窗，一架老钢琴摆在角落，像是随时能弹起来。
“这个。”她说。
陆时寒凑过去看，也点头。“清静，不闹。”
“那就它了。”陆父收起另两张，“我下午就去联系负责人。”
林星谣把杯子放回茶几，起身进了自己房间。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褪色的五线谱本。她翻开最后一页，用铅笔写下：五月十八日，婚礼。下面画了个小小的音符，像心跳。
三人坐在客厅，开始分任务。陆父负责场地、宾客、基本流程；陆时寒管用品采购和布置参考；林星谣统筹请柬和细节确认。没人争，也没人推，话一句接一句，像在排一首新曲子。
第二天上午，陆父独自去了婚庆公司。接待他的年轻女职员一开始推荐豪华套餐，说音响灯光全包，还能请专业司仪主持流程。陆父听完，摇摇头，掏出自己准备的资料。
“我不需要那些。”他说，“我要的是一个能说话的地方，不是舞台。”
他指着小展厅的照片，“这里就够了。布景简单些，挂点绿植，摆几张椅子，中间留出空地。音乐我自己准备，不用你们的播放列表。”
女职员犹豫：“可是……仪式感很重要。”
“真正的仪式感，是人在场。”陆父说，“不是靠烟雾机和追光灯堆出来的。”
他当场拨通展厅负责人的电话，两人用专业术语聊了十分钟，从地面承重说到电源接口，最后敲定租赁合同。挂电话前，对方笑着说：“您这要求，倒是让我想起二十年前的老派做法了。”
“老派也有老派的好。”陆父说。
他坐在洽谈椅上，手写宾客名单草稿。笔迹沉稳，每一笔都像在确认什么。写完后，他对着名单默读一遍，划掉两个名字，又补上一个。
下午，林星谣和陆时寒去了家居商场。他们先去看戒指。柜台里陈列着各种款式，金的、钻的、镶边的。林星谣看了一圈，试戴了一枚极简的银圈，素面无纹，戴上去几乎看不出是婚戒。
她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陆时寒立刻注意到。他没说话，只是对店员说：“就这款。”然后补充，“不用刻字。”
林星谣抬头看他，他笑了笑：“你舒服最重要。”
她没再推辞，把戒指摘下来，交给店员包装。付款时，陆时寒扫码备注：给星轨的伴奏。林星谣瞥见那行字，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接着去看请柬。设计区有电子模板，也有手工定制选项。林星谣喜欢一款手绘风的封面，画着两棵并肩生长的树。陆时寒担心做起来太慢。
“我们可以折中。”她说，“用电子版打底，我来画封面，批量印制。”
“你能画完吗？”他问。
“一晚上够了。”她说。
他看着她认真说话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场婚礼，不只是形式，而是她愿意再次相信生活的证明。
他们买了餐具样品、桌布颜色卡、签到本。陆时寒拿着清单一项项核对，林星谣跟在他身后，偶尔指出某个颜色太亮或图案太花。他们在休息区喝了杯咖啡，谁都没提过去的三年，也不说未来的压力，只谈眼前的这些小事。
晚上回家，陆父已经在厨房煮面。锅里咕嘟着番茄汤，香味弥漫整个屋子。他穿着一件洗旧的格子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正往碗里撒葱花。
“回来了？”他说，“饿了吧。”
三人围坐在餐桌旁。陆父拿出场地合同和宾客名单复印件，摆在桌上。陆时寒汇报采购清单，林星谣从包里取出请柬样张，贴在冰箱门上。
“挺好看。”陆父看了一眼，“是你画的？”
“嗯。”林星谣点头。
“有你妈妈当年的笔意。”他顿了顿，“她要是还在，一定很高兴。”
林星谣低头吃面，没抬头。面条很软，她慢慢嚼着，咽下去的时候，胸口有点热。
饭后，三人坐在客厅翻手机相册。陆时寒把今天拍的照片传到家庭群，林星谣放大看戒指的细节，陆父则反复查看展厅的实拍图。
“那天你会弹琴吗？”陆父忽然问。
“弹。”陆时寒说，“只弹一首。”
“哪首？”
“还没定。”他看向林星谣，“你选。”
她想了想，“《单手》吧。完整版。”
陆父点头。“合适。”
没有人再说别的。电视开着，播着天气预报，说未来一周都是晴天。窗外路灯亮起，照在楼下那辆共享单车上，车筐里还挂着他们白天买的袋子。
临睡前，林星谣回到房间。她把婚礼请柬草图夹进五线谱本，合上封面。床头灯还亮着，她靠着枕头坐了一会儿，听见隔壁陆时寒在整理收据，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
陆时寒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上开着场地布置参考图。他把采购发票按类别归档，放进文件夹，标签写的是“备婚”。桌面一角放着那枚银戒的盒子，没拆封。
他打开文档，新建一页，标题打了两个字：流程。下面列出时间线：上午十点，接亲；十一点，入场；十二点，仪式；十二点二十分，合影。每一条都很短，但他写了很久。
客房里，陆父坐在书桌前，台灯照着他手中的笔。他写下明日需跟进的事项：确认电力接口、沟通绿植摆放位置、联系音响设备借用。笔迹工整，一行接一行，像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作品。
他停下笔，抬头看了眼墙上挂钟。九点四十七分。他合上笔记本，没有立刻关灯。
林星谣躺在床上，听见走廊的脚步声。先是陆时寒的，进了浴室；然后是陆父的，轻轻关上了客房门。水管响了几声，接着一切安静下来。
她伸手关灯，黑暗中睁着眼。窗外有车灯扫过天花板，一闪而过。她摸了摸左手无名指，那里还没有戒指，但已经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
第二天清晨，阳光照进客厅。三人照常起床，谁都没提昨晚的沉默。陆父泡了茶，茶叶在玻璃杯里舒展。林星谣拿出五线谱本，翻到空白页，画了两行谱线。她没写旋律，只是记下几个词：树、光、脚步声、你说好。
陆时寒站在阳台打电话，低声和展厅负责人确认布线位置。风吹起他灰色卫衣的帽子，他抬手按住，说了句“明白，我们明天彩排”。
林星谣走到他身边，接过电话，对那头说：“麻烦留出钢琴的位置，最好靠窗。”她顿了顿，“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我想看得见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