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是内地电视剧从名著精品走向全民生活大戏的黄金过渡期。在《西游记》《红楼梦》已经树立起古典题材剧集标杆之后,内地影视创作者不再将目光只放在神话故事、古典文学之上,镜头慢慢调转,对准街巷村落里普通人的日常喜乐、悲欢沉浮。短短数年之间,一大批扎根乡土、描摹市井人情、讲述百姓故事的现实题材剧集接连登上荧幕,以最质朴真实的叙事,搅动了整个时代观众的心绪。
那个年代,彩电并不是家家户户都有的物件。九十年代初期,彩色电视机仍旧属于价格不菲的大件家电,能够置办一台彩电的,大多是城镇里收入稳定宽裕的家庭,或是乡村之中率先致富的人家。对于绝大多数普通家庭而言,陪伴着每一个夜晚追剧的,依旧是外壳带着磨损痕迹的黑白电视机。灰黑的屏幕只能呈现明暗深浅不同的黑白影像,可这一块小小的荧幕,却装下了一代人全部的文娱期盼。
想要收看到清晰的电视节目,天线便是不可或缺的东西。最常见的是市面上买来的鱼骨天线,长长的金属支架支起一排铝制振子,立在房顶、院墙墙头,也有不少心灵手巧的人家,自己找来铁丝、铝皮,亲手制作简易的接收天线。一根长长的馈线顺着墙体牵进屋子,插头接在电视机背后。信号的好坏完全没有定数,刮风、阴天、云层变厚,画面立刻就会泛起大片雪花斑点,沙沙的杂音从喇叭里不断传出。每当剧集播到最要紧的情节,屏幕忽然一片花白,全家人便会慌作一团,常常指派家里的孩子跑到屋外,扶着天线一点点转动方向,屋里的人盯着屏幕高声喊话指挥,往左一点、再往回挪一点,轻轻抬高点,一句一句的呼喊隔着院墙来回传递,直到画面终于稳定下来,全屋的人才松一口气,重新坐回凳子继续追剧。
城镇当中少数片区在九十年代早期开始试点铺设有线电视线路,能够收到的频道数量一下子多了不少,不用再天天调整天线。可有线电视的布线推进速度十分缓慢,最先覆盖的只有城市中心的居民区,城郊、县城以及广袤的乡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依旧依靠露天天线接收信号。一直到九十年代中后期,有线电视才开始大范围铺开,而偏远一些的村落,想要接上有线,已经临近千禧年。
也正是因为电视机还没有完全普及到每一户,集体追剧便成了那个时代独有的风景。胡同深处、乡村院落里,只要哪一户有电视机,每到电视剧开播的傍晚,邻居们便会自发聚拢过来。大人们搬来自家的长条凳、小木椅,小孩子干脆直接席地而坐,不大的院子很快挤得满满当当。晚饭的碗筷刚刚收拾妥当,夜色慢慢沉下来,晚风轻轻吹过,一院子的人安安静静,目光全都汇聚在那一方小小的屏幕之上。没有人随意高声闲谈,只有剧情里的对白、配乐在夜色当中缓缓流淌,偶尔有人小声对接下来的情节做几句简短的议论,也都会刻意压低声音,生怕打扰到旁人。一部热播剧,牵动着整片街巷、整个村庄所有人的心,这样集体共享一段时光的温情,在如今人人各自捧着屏幕的时代,再也难以复刻。
提起那个年代掀起全民轰动的现实题材剧集,1990年播出的《渴望》是无论如何都绕不开的一座里程碑。它是内地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现象级的家庭伦理长剧,播出之后直接达到了万人空巷的热度。那段日子,只要到了播出时段,街头的商铺早早收摊,路上行人寥寥无几,所有人都赶着回家,或是去到有电视的邻里家中,守候剧集开播。
《渴望》将故事背景放置在建国之后数十年的岁月流转当中,围绕刘慧芳、王沪生、宋大成几个人的人生际遇缓缓铺展开。剧中没有惊天动地的传奇故事,讲述的只是普通人在时代浪潮里的挣扎、善良、委屈与坚守。刘慧芳温柔隐忍,一生都在为身边的人付出,她的命运牵动了无数观众的心。电视机前的观众,有历经世事的中年人,也有尚且懵懂的年轻人,大家会为角色的遭遇叹息落泪,会为人物之间的误会而心生焦灼。剧集播完之后,街巷之间、单位车间、校园课间,所有人讨论的话题几乎都离不开《渴望》,大家争辩着角色的选择,诉说着自己对于善良与命运的理解。这部剧甚至在社会当中掀起了一股对于真情、宽容的讨论热潮,一部电视剧能够对大众的精神世界产生如此深刻的影响,在此之前十分少见。片尾曲《悠悠岁月》随着剧集一同传遍大江南北,悠长怅然的旋律,每一次响起,都能把人们瞬间拉入故事之中。
在《渴望》引爆全国之后,乡土题材的剧集迎来了创作的爆发期。1991年开播的《篱笆·女人和狗》,把镜头对准北方的乡村大院,讲述葛家一大家子人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家长里短。故事扎根在农村真实的生活土壤之上,描绘改革开放初期乡村人的思想转变,传统的旧观念与新生的想法不断碰撞。茂源老汉、枣花、铜锁,每一个人物都带着浓浓的乡土气息,性格当中的优点、狭隘、执拗都毫无遮掩地展现出来。乡村的观众从故事里看见了自己日常的生活,城镇里的观众也透过荧幕看见了乡村的人情百态。每当播放的时候,许许多多坐在院子里看黑白电视的乡亲,一边看一边感慨,剧中的很多情节,就如同发生在自己身边邻里身上一般。后续推出的续篇《辘轳·女人和井》、《古船·女人和网》,顺着故事的时间线继续书写枣花的人生,同样收获了极高的关注度,三部作品连在一起,构成了一段完整的乡村生活史诗,成为九十年代乡土电视剧的标杆。
这一时期,现实题材的创作方向也是多元的,除了家庭伦理、乡村故事,还有不少聚焦改革浪潮之下城市变化的作品。《外来妹》在1991年登上荧幕,将目光投向南下务工的年轻女性群体。改革开放不断推进,沿海地区的工厂迅速兴起,大批内陆的年轻人离开故土,奔赴远方寻找新的生活。剧集以一群从乡村去到广东打工的女孩作为主角,讲述她们在异乡的工厂当中经历的辛劳、迷茫、成长,面对机遇与诱惑做出不同的人生选择。在那个年代,外出打工已经慢慢成为一种越来越普遍的社会现象,无数正在踏上这条路,或是即将走出家门的年轻人,在这部剧当中看见了自己未来将要面对的生活。主题曲《我不想说》,温柔又带着一丝坚韧,唱出了漂泊在外之人心底难以言说的情绪,磁带、电台当中被反复播放。
那几年的剧集创作,很少有刻意制造出来的狗血冲突,剧情的矛盾冲突全部来源于真实的生活本身。编剧、导演深入市井乡野去体察普通人的人生,写出来的故事自然带着直抵人心的力量。演员们也不会追求光鲜亮丽的荧幕形象,愿意放下身段去贴近角色,脸上风霜的痕迹、朴素的衣着,一举一动,都和现实当中的普通人别无二致。
追剧之后的余温,也会在生活当中延续很长一段时间。白天在巷道当中纳凉闲谈,街坊邻居聊着前一晚的剧情,大人们交换各自的看法,孩童虽然未必能够完全读懂故事当中深沉的人生滋味,也会学着剧中人物的模样互相打闹嬉戏。有时候信号太差,某一集看得断断续续,很多人还会四处打听,跑到别的街坊家里询问有没有看完整的剧情,拼凑出被雪花画面打断的故事。
电视媒介的影响力,也借着这一批剧集不断扩大。越来越多的家庭开始计划攒钱添置电视机,从最开始的黑白电视,慢慢朝着彩电去努力。一台电视机,已经不再只是一件简单的电器,它打开了一扇窗口,让人们看见更广阔天地里不同人的生活。
八十年代末至九十年代初这一段时光,现实题材电视剧蓬勃生长,和之前的名著改编剧集互为补充。神话传说、古典华章让人仰望历史长河,而这一批贴着大地的生活剧集,则让观众在荧幕之中照见自己。荧幕内外的人生彼此呼应,时代的变迁在一段段故事当中缓缓流淌。这些作品,靠着黑白荧幕上并不清晰的画面,靠着时不时需要调整的天线,在七零后、八零后,乃至一部分早早跟着长辈追剧的九零后的记忆深处,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这一股写实创作的风潮,也为之后九十年代中期更加繁盛的影视市场,铺就了坚实的道路。属于荧屏的故事,还在时光之中不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