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那天的风一下子就凉了，吹在人脸上，带着点山里头的霜气。阿螺头天晚上就跟我说，要腌一缸雪里蕻，再腌一缸糖蒜，留着冬天下雪的时候就着热粥吃，比啥山珍海味都下饭。我天刚亮就扛着锄头去菜园子，砍了满满一担刚长好的雪里蕻，嫩生生的绿，叶子上还沾着点夜里的霜珠，拎在手里沉得很。望天跟在我后面，手里拎着半筐刚从地里挖出来的新蒜，白胖胖的蒜，皮都嫩得能掐出水来。
我们把雪里蕻一趟趟往院子里搬，摊在葡萄架底下的竹杆上晾，绿莹莹的菜叶子铺得满架都是，风一吹晃来晃去，菜叶的清香气混着桂花香，漫了满院子。小外孙围着竹杆转，伸手拽菜叶子，拽下来就往怀里抱，抱得满满一怀往灶屋跑，说要给外婆烧火。阿螺站在井台边洗糖蒜，白胖胖的蒜泡在清水里，她指尖沾着点水珠，抬头看见小崽子抱着半怀菜叶子往灶屋冲，赶紧喊住他：“我的小祖宗，你抱这么多菜叶子往灶里塞，等下把灶膛给我堵了，咱们中午就没饭吃咯。”
一家子蹲在井台边削蒜皮，小外孙也学着我们的样子，小手剥蒜皮，剥半天剥不开，急得直哼哼，最后干脆把蒜往我手里一塞，说外公剥，我去给你们拿糖吃。说着就噔噔噔往屋里跑，没一会儿攥着半把桂花糖出来，挨个往我们手里塞，塞完自己剥了一颗，含在嘴里，坐在小矮板凳上，晃着小脚看我们干活。
阿螺把十几个洗得发亮的大瓦缸从仓房里搬出来，摆在葡萄架边上的阴凉处，那几个瓦缸是我二十年前去镇上窑厂亲手挑的，壁厚，锁得住味儿，腌出来的菜放一整年都不会坏。我们往缸底撒一层粗盐，然后把晾得半干的雪里蕻一层一层码进去，码一层撒一层盐，望天站在缸边上，光着脚往下踩，把菜踩得实实的，踩出来的菜汁漫上来，漫过最顶上的菜叶子。
小崽子看见望天踩缸，非要爬上去凑热闹，我把他抱起来，放在缸边上，他小胖脚往菜上一踩，软乎乎的菜汁溅出来，溅得他满腿都是，他乐得直拍巴掌，喊着“踩泡泡！踩泡泡！”逗得我们一院子人直笑。阿螺赶紧把他抱下来，用干净的布给他擦腿，边擦边点他的小鼻尖：“你这个小调皮鬼，等下把菜踩得全是你的小脚印，明年开春腌菜就全是你的味儿咯。”
腌完雪里蕻，我们又开始腌糖蒜，把削好的白蒜放进干净的瓦缸里，倒上凉白开，撒上盐，泡上三天，捞出来沥干水，再倒进熬好的糖醋汁，糖醋汁里还混了点去年晒的桂花，腌出来的糖蒜脆生生的，甜丝丝的，一点都不辣。阿螺往缸里倒糖醋汁的时候，小外孙伸着小手要尝，蘸了一点放在嘴里，甜得他眼睛都亮了，站在边上不肯走，非要再尝一口，被阿螺哄了半天才哄住。
正忙活着，院门外的李奶奶拎着半筐刚挖出来的红萝卜进来，说知道我们家今天腌菜，给你们送点红萝卜，腌在雪里蕻缸里，脆生生的，特别下饭。阿螺赶紧把她往屋里让，给她倒了杯热菊花茶，俩人坐在葡萄架边上唠嗑，唠今年的菜价，唠明年要种啥菜籽，唠得热火朝天的。李奶奶走的时候，阿螺往她兜里塞了满满一兜刚剥好的糖蒜，说您老先尝尝，等腌透了我再给您送一缸过去。
天快黑的时候，两大缸腌菜都封好了口，阿螺从仓房里抱出来之前晒的干荷叶，封在缸口上，再压上洗干净的大石头，这样腌出来的菜不会坏，味儿还特别正。我们一家子坐在葡萄架边上歇气，喝着热乎的红薯粥，就着刚拌好的凉拌萝卜丝，吃得浑身都暖乎乎的。小崽子坐在我腿上，手里攥着半块红薯，啃得满脸都是红薯渣，脑袋一点一点的，都快睡着了。
我抬头看着葡萄架底下摆着的两大缸腌菜，绿莹莹的菜叶在缸里浸着，飘出来淡淡的清香气。我想起以前刚成亲的时候，家里穷得连个像样的瓦缸都没有，只有一个破陶盆，腌出来的菜不到半个月就坏了，冬天连个下饭的菜都没有，就靠点咸盐水就粥喝。现在倒好，十几个大瓦缸摆在院子里，腌雪里蕻，腌糖蒜，腌萝卜，一缸一缸的，吃都吃不完。
风一吹，桂花瓣飘下来，落在瓦缸的盖子上，金闪闪的。阿螺靠在我肩膀上，手里捧着热粥，暖乎乎的。我攥住她的手，心里踏踏实实的，这一缸一缸的腌菜，腌的哪里是菜啊，是我们这一年一年攒下来的甜日子，越腌越香，越放越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