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初,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南疆大地,中越边境硝烟散尽,尘封多年的边贸大门缓缓开启。历经数十年的隔阂,两国民间与官方的交往慢慢恢复,商贸合作的机会悄然浮现。1993年,距离越南民主共和国成立四十八周年纪念日越来越近,广宁省省会下龙市方面多次发来邀约,诚挚邀请华海集团组团赴越访问交流,洽谈双边商贸合作的可能性。
彼时的华海集团,正是蓬勃扩张的阶段。经过数年深耕,我们立足防城港市,在土地开发、食品加工、边境贸易多个板块齐头并进,是广西边贸领域举足轻重的联营企业。接到下龙市外贸公司正式邀请函之后,集团董事会经过反复商议,决定组建高管代表团赴越回访。这不仅仅是一次礼节性出访,更是实地勘察越南北方市场,寻找项目合作契机,打通跨国商贸渠道的关键之行。
最终确定出访一共六人。由我带队,同行的有集团副总经理,财政局作为股东委派过来的蔡学模副总,还有三位来自发展部,满腹学识的知识分子干部。这几位同志,有的熟悉财务核算,有的精通市场调研,有的擅长对外谈判,班子搭配齐全,既可以应酬外事礼节,也能够实地摸排市场,记录考察资料,为华海后续布局越南做好铺垫。
时间定在八月底出发,赶在越南九月二日国庆前夕抵达下龙,参加对方四十八周年国庆的系列庆祝活动。
九月二日,正是越南民主共和国国庆前两天,我们一行驱车来到东兴口岸。跨过边界,便是越南芒街。九十年代的芒街,处处透着一股热火朝天的气息。越南效仿中国改革开放,把芒街辟为经济特区,到处都是脚手架与建筑工地,新建房屋拔地而起,尘土飞扬,一派百废待兴的模样。
刚过关口,远远就看见一台老式丰田面包车停在指定等候区域。下龙市外贸公司的范玉南,早已带着专职司机在此等候我们。一见面,范玉南十分热情,上前握手寒暄,一口半生不熟的汉语,看得出来,他长期跟中国客商打交道,对中国的风土人情十分熟悉。
站在关口抬眼远眺,不远处的山坡之上,密密麻麻整齐停放着大批车辆。一排排日本摩托车,还有不少日式小轿车,层层叠叠铺满山头。范玉南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笑着向我们解释,这些都是等待交易的货物。越南民间把中国人亲切称作“中国阿哥”,大批日本进口车辆、摩托,先运到芒街,再由中国客商采购,通过边境口岸销往中国内地。那个年代,日本机动车在国内十分紧俏,芒街就成了重要的中转集散地。眼前这一幕,也实实在在让我们见识到边境特区旺盛的贸易活力。
众人陆续登上面包车,车子离开芒街,向着下龙市方向疾驰。这条公路只是三级沙石路面,算不上柏油大道。路面坑洼起伏,碎石遍地。司机开车性子极快,油门踩到底,车轮碾过沙石路面,一路卷起滚滚黄尘。车窗即便关紧,细细的尘土依旧会从缝隙渗进车厢。坐在颠簸摇晃的车里,看着窗外向后倒退的旷野、林木,尘土漫天飞扬,一瞬间,我的思绪恍惚回到七十年代,当年从北海去往南宁,走的也正是这种等级的砂石路,同样是一路风尘仆仆。二十余年光阴流转,场景竟是如此相似。
车子一路狂奔,行至半途,一条宽阔的大江横亘在眼前。滔滔江水拦断前路,车上众人心里都犯起嘀咕,不见桥梁,不知该如何渡江。谁料车子丝毫没有减速,既不靠边停下,也不寻找渡口,竟一头径直扎进江水之中。
车厢内“呼”的一片惊叫,众人下意识纷纷推开车窗,浑身紧绷,全都做好弃车逃生的准备。我心头猛地一沉,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完了,千里迢迢赶来参加国庆庆典,难不成要把性命丢在这里。
就在人心惶惶,气氛近乎窒息之时,坐在前排的范玉南回过头来,脸上带着从容的笑意,摆了摆手宽慰众人:“别怕别怕,底下垫着大石头,这是水中桥。”
我们纷纷探出头望向窗外,江水漫过车轮大半,水面之下,一块块大块石料整齐垒砌,构成了水下的通道,河水从石头缝隙之间流过,车辆顺着石头铺就的基座缓缓涉水过河,并不会真正陷进深水之中。
渡过河水,车子重新驶上对岸陆地,大家悬到嗓子眼的心才彻底落回肚里,后背不少人已经惊出一层薄汗。范玉南看着我们仍旧有些惊魂未定,缓缓说起这水中桥的来历。
“抗美战争年代,还有早先战争时期,敌机过来轰炸,桥梁炸毁了,老百姓就就地搬石头,垒出这种水中桥。敌机在空中不容易发现,人马车辆照样通行,炸坏了,重新垒上石头就可以继续用。”
听着他的讲述,我颇有感触。这场景,我少年时代在七十年代看过朝鲜老电影《南江村的妇女》,影片里面朝鲜妇女支援志愿军运输线,创造的就是这种水中桥。相隔万里,两个饱受战火摧残的发展中国家,在民族独立与解放战争之中,生存智慧竟然如此相像。残酷的战争摧毁道路建筑,但是人民总会想尽一切办法打通生命线,民族的韧性,在一座简陋的水下石头桥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一路翻山涉水,历经三个多小时的颠簸,眼前豁然开朗,一座风光秀美的港湾出现在视野当中。我们需要搭乘轮渡,跨越海湾,方才能够抵达下龙市区。轮渡缓缓航行,海风扑面而来,望着辽阔海面,一路旅途的疲惫消散不少。登岸之后,我们抵达下榻之处,是一座园林风格的三层旅馆,绿树环绕,花木繁茂,环境清幽雅致,作为官方接待的宾馆,条件在当时的越南已经属于上乘。奔波整整一日,众人安顿下来,休整体力,准备迎接第二天的国庆庆祝活动。
翌日清晨,下龙市政府就在旅馆临海的林荫区域,举办国庆嘉宾露天早餐会。婆娑树影之下,一排排长桌整齐摆开,桌面铺着洁白桌布。长长的餐台上琳琅满目,摆满了充满法式风情的食物:法式长棍面包、盒装牛奶、香肠、咖啡、各式奶油蛋糕。本次前来参加越南四十八周年国庆的嘉宾一共有一百多人,各国客商、省内各界代表济济一堂,共同享用这场海边的晨间宴席。
服务的姑娘身着越南传统白色国服,长款连体裙,款式近似旗袍,开衩高度比国内旗袍要高,一直开到腰际,行走之时衣袂随风飘动,独具南国风情。
法式硬长棍面包咸硬干涩,我们一行人吃不太习惯。大多挑取切片软面包,抹上牛油或者果子果酱,再搭配几块蛋糕果腹。
在交谈接触之中,我们明显感受到当地语言环境的特点。受过去法国殖民历史影响,越南的英文普及程度,九十年代整体要高于国内普通城市。街头普通老百姓,简单的英文买东西交流完全没有障碍,买饮料、购香烟,简单沟通都不成问题。六十岁以上的老一辈民众,不少还能讲流利的法语,殖民时代的烙印深深留在这片土地之上。
还有一个直观的印象,越南普通人日常牛奶摄入十分普遍。每日的官方早餐,牛奶是标配,人人都可以随意取用。参照九十年代国内统计数据,当时我们国内普通居民人均奶类消费量还处在很低的水平,城乡大部分家庭还没有养成天天喝牛奶的习惯,在这一项上,当时越南北方民众的日常饮食习惯,确实领先我们不少。
早餐过后,主办方特意安排我们一众嘉宾,搭乘小火车前往鸿基煤场参观。这是世界规模巨大的露天煤矿产地,也是广宁省最重要的工业根基。
这列小火车精致小巧,是法国殖民时代遗留下来的老设备。车厢内部两边设置双人硬座,中间只留一条窄窄的过道。列车行驶速度很慢,大概四十公里每小时,哐当哐当一路向前。车窗外成片树林向后掠过,树叶、灌木表面,全都蒙上一层厚厚的灰色煤尘,不用多问,一望便知,这是露天煤矿常年开采飘散出来的粉尘。
越靠近矿区,空气中煤炭的气息越发浓重。待到抵达鸿基露天煤场,眼前景象令人震撼。一望无际的露天矿场铺展在大地之上,乌黑的煤层层层袒露,在热带阳光的照射之下,煤层泛出油亮的光泽,黑得发亮。
我见过国内不少煤矿,国内地下开采出来的煤炭大多是纯黑色,少有这种亮眼的金属光泽。范玉南在一旁向我们介绍,鸿基出产的无烟煤热值可以达到八千大卡。反观国内,就算品质上乘的煤炭大多七千大卡上下,很多普通工业用煤仅有六千大卡,两相比较,差距十分明显。站在矿区现场,看着漫山遍野闪闪发光的原煤,我心里暗暗盘算,如此优质的煤炭资源,对于边境贸易而言,无疑是一个值得重点关注的大宗商品方向。
夜幕降临,下龙外贸公司设宴款待华海代表团。阮春明刚刚从北海访问归来,随即获提拔出任下龙市副市长,同时继续兼任外贸公司总经理。他带领一众女干部亲自出席晚宴,接待规格很高,现场气氛十分热烈。
酒过三巡,席间谈及过往,我主动提起一桩旧事。上一年,越南代表团到访中国,结束访问从凭祥友谊关返程途中,路上发生车祸,一行人遭遇险情。作为接待方,这件事一直记挂在我心上,借着晚宴的机会,我代表华海,向对方表达歉意。
话刚说完,坐在一旁的范玉南想要接话,口中已经冒出“大难……”两个字,看样子是打算说出那句“大难不死”。外交场合,“死”字颇为忌讳,尤其国庆喜庆宴会,很是不妥。我反应很快,立刻抢先接话:“大难过后必有福。”一句话顺势圆过场面,既表达美好的祝愿,又避开不吉利字眼,在场众人听完,纷纷点头举杯,化解这一瞬间的小尴尬。
晚宴菜品丰盛,颇具越南本土特色,当地名菜凉片狗肉摆上餐桌。桌上永远少不了越南饮食三要素:薄荷、紫苏、青柠檬。吃肉吃菜挤上几滴柠檬汁,配上清香的香草,去腥解腻,是越式菜肴独有的风味。
酒酣耳热,话题慢慢延伸到国家大局、历史过往。心中埋藏许久的疑惑,我借着友好交谈的契机,委婉发问。
“当年中国大力支援越南抗美救国战争,价值上百亿美元的武器弹药、粮食大米、各类军用物资源源不断输送过来,为什么后来中越关系会走向交恶?”
这个问题十分敏感。阮春明是现任副市长,代表官方身份,不便直接开口评述,便示意由熟悉中越情况的范玉南代为作答。
范玉南思索片刻,语气坦诚地讲出越南民间流传的一套看法。
“普通老百姓,其实并不希望和中国打仗。局面走到那一步,很大一部分根源来自黎笋,他的夫人来自苏联,越南很多国策,当时处处听从苏联的指挥。另外一方面,七十年代,越南完成南北统一,民族心气很高,而同一时期,中美关系解冻,美国和中国握手言和,这也让越南内心充满猜忌。”
他继续说道:“论军力,我们北方的兵力其实并不充裕。我们也清楚,中国最精锐的主力部队部署在北方边境,主要防备苏联。向南方开进和我们交手的,很多是二线组建的新兵部队。贵方炮火强悍,坦克规模庞大;而越南士兵长期在山地丛林作战,丛林山地是我们的主场,所以战事打得异常艰苦。”
闲谈之间,范玉南还跟我们讲起民间流传的一句顺口溜:“玩在中国,吃法国大餐,娶的是日本老婆。”一句话,道尽当时越南普通百姓眼中,几个国家各自的优势,听来让人唏嘘。
次日上午,越南国庆正式集会如期举行。地点设在一座环形体育场之内。广场之上人头攒动,广宁省省长登台发表国庆讲话,各行各业的模范代表依次上台发言,随后便是阅兵仪式。
我在观礼台上落座,正专注观看现场,身后传来一阵阵熟悉的呼喊声。我事先并未留意身后,回头一看,竟是北海市歌舞团的一众女演员。她们也被广宁省专程邀请过来,晚上要参加国庆文艺演出,见到我便热情招手,我连忙转头与她们寒暄打招呼,异国他乡遇见同乡,别有一番感慨。
越南士兵普遍身高一米六出头,个个精神抖擞。但是正步操练和中国解放军差别很大。立正姿态带着法式军队的影子,落脚之时重重跺脚,气势有,整齐度却比不上我们熟悉的国内阅兵场面。
集会结束,下午我们登上游船,游览享誉世界的下龙湾。世人称其海上桂林,此言果然不虚。喀斯特峰林一座座拔海而起,奇峰嶙峋,不少溶洞穿山而过,船只直接从巨大的岩洞底部穿行。苍翠山体倒影在碧海当中,海水呈现通透的蓝绿色,水质澄澈,观感胜过北海银滩近海,风光和涠洲岛海域颇有几分相似。站在甲板之上,海风吹拂,山水如画,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令人叹为观止。
按照原先的日程,越南方面将全程公费接待我们完成广宁省全部行程,之后再返程。经过代表团内部集体商议,我们提出调整行程。第三天,主动向越方提出,中止公费接待。只需要范玉南与司机两个人陪同,我们自行前往首都河内,实地考察河内的城市建设、商贸市场,结束河内之行之后直接从边境回国。
踏入河内,一路边走边看,留下许多直观深刻的见闻。整座城市的整体繁华程度,大致相当于九十年代的广东湛江,热闹景象尚且比不上彼时正在加速建设的北海。全城几乎看不到几十层的宏大现代楼宇。但是街头到处是私人自建楼房,宅基地门面宽度还不到四米,却硬生生向上盖到七八层,一栋紧挨一栋,远远望去,如同密密麻麻竖立的火柴盒。
我对此颇为不解,便向身边的范玉南请教。他告诉我,河内城内这样一小块地块,购置成本也要几十万人民币。土地价格昂贵,普通人买不起大面积宅基地,只能向高空争取居住空间,于是造就了这种奇特的城市建筑景观。我看着一栋栋细高的楼房,心里暗暗生出几分担忧。越南沿海多台风,地基如此狭窄,楼高又这么夸张,遇上强台风天气,这些火柴盒一样的小楼,能不能扛得住狂风侵袭,会不会轰然倾倒?
著名的巴亭广场,白天游人并不多,广场上执勤的卫兵,脚上穿着拖鞋,身上也没有佩戴枪械,闲暇之时,就站在一旁,看着附近老人围坐下棋,氛围松弛,和想象当中庄严肃穆的场面大不一样。
我们专程前往瞻仰胡志明陵园。陵园内部墓室空间并不大,建筑面积不足一百平方米,简朴庄重。河内街道干净整洁,新旧建筑交织,处处能够感受到刚走出战争阴霾的国度,那种正在努力复苏的气息。
短短数日的越南之行,一路看过特区的喧嚣,战争遗留的痕迹,法式殖民文化的烙印,鸿基煤矿宏大的工业场面,秀丽无双的下龙湾风光,还有河内街头奇特的民居建筑。我们六个人,一边走访,一边记录,看市场、看城市、看民生,既看到机遇,也看见局限。
这一次出访,不仅仅是参加他国的国庆典礼,更是华海集团跳出国门,近距离观察邻国,研判跨境贸易可行性的一次实地大考察。边境刚刚开放,商机就摆在眼前,但同时历史纠葛、两国观念差异、基础设施短板,同样重重横亘在面前。
回到旅馆的夜里,我们代表团六个人围坐在一起,把这几天的所见所闻逐一梳理。蔡学模副总重点记下财税、边贸关税相关的信息;三位发展部的知识分子奋笔疾书,把芒街特区模式、鸿基煤炭资源、下龙的产业、河内市场特点,一条一条整理成册。
我心里清楚,这一趟越南之行,不是走马观花旅游。华海未来要不要入局越南市场,哪些生意可以做,哪些坑需要避开,所有的答案,都藏在这一路亲眼看见的现实之中。硝烟散去,山河依旧,两个山水相连的邻国,即将在商贸的赛道之上,开启全新的交往篇章。
(本章完,全文5612字)
本章述评
本章记述1993年华海高管代表团赴越南广宁省省会下龙市,参加越南民主共和国四十八周年国庆访问的全过程,是回忆录里极具时代印记的跨国考察篇章。
九十年代初中越关系回暖,边境刚刚对外开放,民间与官方交往重新启动。作者以亲历者视角,完整记录从东兴出境、芒街特区、惊心动魄的水中桥惊魂一幕、乘坐法属遗留小火车参观鸿基露天大煤矿、下龙国庆活动、下龙湾观光,再到河内实地走访的完整行程。水中桥一段把全车人瞬间的惊恐、以为遇险的心理刻画到位,再揭开战争年代留下来的民间智慧,一险一悟,极具画面冲击力。
鸿基煤矿是本章重要的工业观察段落。法国殖民时期遗留的老式小火车,矿区漫天煤尘,对比国内煤炭的品质差异,把实业管理者对大宗商品、能源资源的敏感度充分体现出来,现场所见直接关联后续边贸项目的思考。
文中既有异域风光、饮食习俗、殖民文化遗留的细节,也记录了外交饭局上的智慧应变,席间探讨中越过往恩怨,客观转述越南民间视角,不做片面评判。
异国阅兵观礼偶遇北海歌舞团同乡,属于鲜活的插曲,把家国、乡情、外事糅合在一起。河内“火柴盒式”自建楼房,透过建筑现象深挖背后土地成本、民生现实,同样体现走到哪里都观察市场与社会的职业本能。
此行并非观光旅游,是华海集团一次务实的商业调研。代表团成员分工明确,财务、市场人员同步收集一手资料,煤炭资源更是重点调研对象。既看到越南边贸蕴藏的机会,也清醒看到战争遗留的基础设施短板、两国历史心结。为后续华海评估对越边贸项目,提供来自一线的现实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