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往事
子时的风很冷，吹得崖边的杂草沙沙作响。
陆沉舟没有离开。
他站在刚才萧无咎站立的位置，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些话。师父是萧无咎杀的。三百年前那场清洗，原来不只是清洗叛逆，更是清除知道真相的人。
他抬手按住胸口的玉简，那是他从师父遗体旁捡到的。玉简触手温润，仿佛还残留着师父最后的温度。
“棋局之外，还有棋手。”
萧无咎的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底。
“你果然还在。”
身后传来脚步声，陆沉舟豁然转身，看到萧无咎去而复返。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修长，手里还拿着那个酒杯。
“首座还有事？”陆沉舟按住剑柄。
“忘了件事。”萧无咎走到他面前三步处停下，“你师父临死前，说了一句话。”
陆沉舟瞳孔一缩。
“‘天元落子，棋局重启。’”萧无咎缓缓道，“这是你师父最后的遗言。我想，你应该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天元落子……”陆沉舟喃喃重复。
天元，棋盘正中之意。这是围棋的第一手，也是最关键的一手。
棋局重启——
“看来你明白了。”萧无咎将酒杯放在石桌上，“三百年前，有人下了一盘棋。你师父发现了棋局的存在，所以被清除。现在，三百年后，棋局又要开始了。”
“首座为何告诉我这些？”陆沉舟声音沙哑，“你刚才说师父是你杀的。”
“没错。”萧无咎点头，“但杀他的人是执行者，不是布局者。我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萧无咎没有回答，只是转身看向悬崖下的黑雾：“你师父发现灵气衰退的真相后，曾试图公开。但七宗联手封锁了消息。他不死，秘密就会泄露。”
“七宗……”陆沉舟攥紧拳头，“所以七宗都在掩盖真相？”
“不仅仅是掩盖。”萧无咎道，“灵气网络被一股力量控制，那位存在通过它吸取所有修仙者的生命力。飞升是假的，所谓的前辈仙人，早就成了养料。”
陆沉舟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一直以为师父只是发现了七宗的某些龌龊，却没想到真相如此可怕。
“那位存在是谁？”
“不知道。”萧无咎摇头，“但我可以告诉你，七宗领袖中有人知道真相。他们选择合作，而非对抗。”
陆沉舟想起萧无咎之前说的——君临天是三百年前清洗的主导者之一。
“宗主也知道？”
“君临天……”萧无咎顿了一下，“他知道的比我多。但他在做什么，我看不透。”
“首座呢？”陆沉舟突然问，“首座又是什么立场？”
萧无咎沉默片刻。
“我效忠天道宗。”他最终道，“但天道宗不等于君临天。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陆沉舟确实懂。
萧无咎是君临天的剑，但这把剑是否永远听话，谁也说不准。
“你师父留下的玉简，写的是什么？”萧无咎话锋一转。
陆沉舟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取出了玉简。
玉简只有四个字：棋局之外。
“棋局之外，还有棋手。”萧无咎念了一遍，眉头微皱，“你师父发现了棋局的存在，但他以为棋手是七宗。实际上……”
他看向陆沉舟，眼神意味深长。
“真正的棋手，可能另有其人。”
陆沉舟心中一动。
萧无咎说的“另有其人”，指的是隐世棋手吗？
不对。如果萧无咎知道隐世棋手的存在，以他的性格，早就动手了。
那会是谁？
“你走吧。”萧无咎突然道，“隐世棋手正在调查三百年前的真相。你既然是他的人，就回去告诉他——棋局比他想的更大。如果他想赢，最好先搞清楚自己是不是棋子。”
“首座不抓我？”
“抓你？”萧无咎轻笑一声，“你的身份我早就知道。但抓了你，谁来帮我看住隐世棋手？”
陆沉舟沉默。
萧无咎的意思很清楚——他是枚棋子，但暂时还有用。
“玉简你自己留着。”萧无咎转身离去，“但你要记住，棋局之外，还有棋手。这句话，不只是对你师父说的，也是对你说的。”
他的身影很快融入黑暗中。
陆沉舟独自站在悬崖边，看着手中的玉简。
棋局之外，还有棋手。
他一直以为自己效忠的是最强的棋手，但现在看来，自己可能连棋手都不是，只是一枚被反复利用的棋子。
但那枚玉简……
陆沉舟握紧拳头。
无论如何，他都要弄清楚师父死亡的真相，以及那句话的含义。
天元落子，棋局重启。
这与沈璟泽的布局有何关系？
崖边的风愈发冰冷，月亮被云层遮住大半。
陆沉舟最后看了一眼悬崖下的黑雾，转身离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不久，那个酒杯底部，刻着棋子印记的地方，突然泛起一丝微光。
仿佛有一双眼睛，在暗中注视着他离开的方向。
三更时分，执法堂的灯火依然亮着。
萧无咎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后山方向。那里黑雾缭绕，常年不散，是天道宗处置犯人的地方。
“首座。”一名执法弟子恭敬上前，“陆沉舟已经回房了。”
“他在路上可有异常？”
“一切正常。”弟子犹豫了一下，“不过……他回房后不久，便悄悄打开了传讯玉简。”
萧无咎眼中精光一闪：“可有截获内容？”
“弟子无能。”弟子低头，“陆沉舟似乎用了某种秘法，玉简内容无法破解。”
“无妨。”萧无咎挥手示意弟子退下，“他既然是隐世棋手的人，总会露出马脚。”
弟子退下后，萧无咎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令牌。
令牌上刻着复杂的纹路，中心是一枚棋子的形状。
“棋局之外，还有棋手……”
他低声重复着陆沉舟师父的遗言，嘴角浮现一丝冷笑。
三百年前，他奉命诛杀玄霄真人。那是一个雨夜，玄霄真人被围困在执法堂地牢，身中数剑，却始终不肯说出玉简的下落。
萧无咎记得很清楚，当最后一剑刺入玄霄真人胸口时，那位老人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天元落子，棋局重启。”
当时他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三百年后，他开始懂了。
隐世棋手。
萧无咎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三百年前，那个人从天道宗消失，却并没有真正死去。他在暗中布局，培养棋子，企图推翻七宗的统治。
但萧无咎知道，真正的棋手从来不是隐世棋手。
那股控制灵气网络的力量，那位吸取修仙者生命力的存在——它才是真正的棋手。
七宗领袖，包括君临天在内，都只是它的棋子。
而他萧无咎，是棋子的棋子。
“首座。”又一名弟子匆匆进来，“宗主召见。”
萧无咎收起令牌：“可知何事？”
“弟子不知。”弟子低声道，“但宗主脸色不太好。”
萧无咎心中一沉。
君临天召见，所为何事？
难道……
他想到了陆沉舟，想到了隐世棋手，想到了三百年前的那场清洗。
或许，该来的终究要来。
执法堂距离天元殿不远，片刻后，萧无咎便站在了殿外。
“进来。”
君临天的声音从殿内传出，听不出喜怒。
萧无咎推门而入，看到君临天正背对着他，站在窗前。
“宗主。”
“今日之事，本座都知道了。”君临天缓缓转身，银白色的眼眸在烛光下闪着诡异的光泽，“你与陆沉舟的对话，本座听得一清二楚。”
萧无咎心中一凛。
“宗主恕罪。”他单膝跪地，“属下擅自行动，未能提前禀报。”
“起来吧。”君临天挥手，“你做得很好。”
萧无咎起身，却不敢直视君临天的眼睛。
“陆沉舟是隐世棋手的人，这一点本座早就知道。”君临天走到萧无咎面前，“但本座一直没有动他，你知道为什么吗？”
“属下愚钝。”
“因为他在本座眼中，还有价值。”君临天伸手，轻轻拍了拍萧无咎的肩膀，“无咎，你跟了本座多少年了？”
“回宗主，三百一十二年。”
“三百一十二年……”君临天叹息一声，“时间过得真快。你是本座最信任的人，也是本座最锋利的一把剑。”
“属下惶恐。”
“不用惶恐。”君临天转身，看向窗外的夜空，“本座今日召见你，是要告诉你一件事。”
萧无咎竖起耳朵。
“三百年前，本座曾亲手处死一个人。”君临天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叫沈璟泽，是本座最出色的弟子。”
萧无咎心中巨震。
沈璟泽。
那个被定性为魔头的天才弟子。
那个据说已经形神俱灭的三百年前叛徒。
“宗主……”
“她没死。”君临天打断他的话，“三百年后，她以隐世棋手的身份重现江湖，正在调查当年的真相。”
萧无咎终于明白过来。
为什么君临天对陆沉舟的潜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为什么君临天允许隐世棋手的存在。
一切都是为了引出沈璟泽。
“你明白了吗？”君临天转身看着萧无咎，“本座布了三百年的局，终于到了收官的时候。”
“宗主想要属下做什么？”
“继续盯着陆沉舟。”君临天道，“把沈璟泽引出来。本座要亲手了结这段因果。”
“是。”
萧无咎退出天元殿时，背后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他终于明白，自己也是一枚棋子。
君临天棋盘上的棋子。
而君临天自己……
萧无咎抬头看向天空。
乌云密布，看不到星星。
棋局之外，还有棋手。
这句话在他脑海中回荡，久久不散。
陆沉舟回到住处，立刻布下数道禁制。
他取出传讯玉简，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将今日之事如实汇报。
玉简发出微光，片刻后有了回应。
只有四个字：继续潜伏。
陆沉舟看着这四个字，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隐世棋手收到这份情报后会作何感想，但他知道，从今天起，自己的处境更加危险了。
萧无咎知道了他的身份，却没有揭穿。
这意味着什么？
陆沉舟不是傻子。
萧无咎在利用他。
但他别无选择。
师父的仇要报，真相要查，而这些都需要隐世棋手的帮助。
他握紧玉简，目光变得坚定。
棋子……
那就做一枚有用的棋子。
总有一天，他会跳出棋盘，成为真正的棋手。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而这场持续了三百年的棋局，也终于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天元落子，棋局重启。
陆沉舟在心中默念着这句话。
或许，改变修仙界命运的那个人，已经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