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西行，脚下的泥土由黄转黑，空气中的腥甜味逐渐被一股浓烈的脂粉香精与烤肉油脂的混合气味所取代。

我们抵达了一座从未标注在任何地图上的富庶大城——锦官城。

还未进城门，那震耳欲聋的喧闹便扑面而来。

城内张灯结彩，十里红妆，不是婚嫁，而是迎神。

高耸的城楼上，一面面绣着“杨”字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金线密织，在夕阳下反射出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芒。全城百姓被驱赶在长街两侧，跪得密密麻麻，像一片被霜打过的庄稼。

知府大人领着文武百官，身着朝服，膝盖上垫着锦缎护膝，在这石板路上跪成了黑压压的一片，人人脸上挂着那种经过排练的、标准的“感恩戴德”的笑容。

我们四人腹中饥饿如擂鼓，胃里的烂水草早在一日前便已消化殆尽。

儿（假八戒）的肚子发出雷鸣般的声响，在这寂静的“迎神”氛围中显得格外刺耳。我们只是想入城讨一碗清水，哪怕是一点刷锅水，也能润润干裂的喉咙。

可刚靠近城门，一股恶臭的棍风便扫了过来。

“站住！哪里来的野丐？不长眼睛吗？”守城的衙役穿着崭新的皮甲，手里的水火棍带着风声，狠狠地砸在我们脚前的青石板上，溅起几点火星，“没看见天庭仙驾将至？速速远离，滚回你的泥沟里去，切勿冲撞了神仙的尊驾！”

尘土呛得波（假悟空）连打了三个喷嚏，他那双本就充血的红眼顿时泪流满面。他下意识地想模仿记忆中那大圣的威风，把棍子（枯树杈）一横，却因虚弱而晃了一下：“俺……俺乃是……”

“闭嘴！结巴猴儿也敢称圣？”衙役鄙夷地打断他，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就你这红眼病，这破衣裳，这满身的泥腥味，给神仙提鞋都不配！”

此时，云端传来一声清越的鹤唳。

杨戬座下先行仙官，脚踏祥云，率先落地探查。

他身着八卦仙衣，神识如刀，冷冷地扫过我们四人。

那目光像是在看四只待宰的蝼蚁，没有丝毫温度。

他眉头瞬间紧锁，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恶心的污秽之物，猛地退后一步，厉声喝道：“此乃天庭通缉的要犯！那四个水泡凝成的冒牌取经人！速速封锁城门，启动护城大阵，禁止他们入城半步！谁敢放他们进来，以通敌论处！”

消息如长了翅膀般传入城内正堂。那里，杨戬正端坐高台，银甲未解，三尖两刃刀斜倚在旁。

案几上，龙肝凤髓冒着热气，琼浆玉液盛在夜光杯中。哪吒踩着风火轮，凑上前，火尖枪往城门口一指，有些玩味地问道：

“二哥，那四个冒牌货就在城外，看着像是要饭的。要不要小弟我去把他们捏碎？正好给这锦官城除一害，也算是积德行善了。”

杨戬夹起一块灵兽后腿肉，那肉纹理清晰，泛着琥珀色的光。

他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漫不经心地咬了一口，细细咀嚼，咽下后才淡淡开口，语气平淡冷漠得让人心寒：

“不必理会。几个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的蝼蚁，连自保之力都没有，不配耗费我等的力气。传令下去，封锁城门，不仅人不许进，连只苍蝇都不许放进来。莫要让他们的肮脏身影，玷污了这入城的御道。”

“可是二哥，”哪吒有些不解，“万一他们闹事……”

“闹事？”杨戬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弧度，瞥了一眼城外那四个单薄的身影，“他们连闹事的资格都没有。真正的取经人，有金蝉子的福泽，有齐天大圣的神通。而他们？不过是妖怪随手捏出的四个笑话。让他们在城外蹲着吧，正好让这满城百姓看看，什么叫做天渊之别。”

命令下达，城门在轰隆声中缓缓合拢，最后一丝光亮被切断。

巨大的门闩落下，发出沉闷如丧钟般的巨响。

与此同时，城内宴席上的推杯换盏声、丝竹管弦的悦耳之音，透过门缝传了出来，与城外的死寂形成了地狱与天堂的鲜明对比。

我们四人被彻底隔绝在外。没有地方可去，只能蹲在城外那半人高的荒草丛中。

夜风凄冷，吹得我们破烂的袈裟哗哗作响。

头顶是一轮清冷明月，惨白的光照在我们身上，将四个歪歪扭扭的影子拉得老长。

儿终于忍不住了，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那双原本就饿得发绿的眼睛里渗出了血丝：“凭什么？大哥，你告诉我凭什么！他们身居云端，吃的灵果仙酿，受全城百姓跪拜供奉，连脚下踩的地砖都是白玉铺的！而我们呢？我们满身泥泞，一路上帮老弱，挖井泉，分干粮，一心只想着帮扶凡人，可到头来，却连这城门的缝都挤不进去！这世道，难道做好人就得挨饿受冻吗？”

波也暴躁地用树杈戳着地，一下又一下，把坚硬的泥土戳出一个个小坑：“他们……他们就是欺软怕硬！要是我有真大圣的本事，一棍子砸烂这破城门！让他们……让他们也尝尝被关在外面的滋味！”他的结巴在愤怒中愈发严重，但那股子狠劲却前所未有。

灞没有说话，他只是将肩头那半截甘蔗重重一顿，戳进土里。那根早已被啃得只剩纤维的甘蔗，此刻却像一根定海神针。他抬起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看着那高耸的城墙，低声道出了那个被所有人都刻意忽略的真相：“他们不是看不起我们。他们是畏惧我们。”

我（奔）轻轻抚摸着怀里那卷通关文牒。那麻布边缘的烧痕已被我细心缝补，虽然粗糙，却异常结实。

我看着那巍峨的城墙，看着那城头上闪烁的符文阵法，淡然一笑，那笑容里没有自嘲，只有一种透彻的悲悯。

“是啊，灞说得对。他们畏惧我们。”

我轻声说道，声音不大，却盖过了城内的喧闹：

“他们怕我们证明一件事——本心的真诚，远比出身的正统、仙位的高贵更加重要。

他们拥有天庭的编制，拥有神仙的血脉，拥有毁天灭地的法力，可他们唯独没有我们这四颗‘人’心。

他们怕凡人看到我们，看到我们哪怕身为水泡，哪怕满身缺陷，却依然愿意为了一口吃的去拼命，为了一个陌生人去挡刀。

一旦凡人明白了这一点，他们高高在上的神权，就会像这城墙下的根基一样，出现裂痕。”

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脊梁骨挺得笔直：“不必强求入城。真正的西行大道，从来不在权贵神仙行走的宽阔城门之内，也不在那金碧辉煌的凌霄宝殿之上。它藏在普通人脚下的泥泞小路里，藏在每一个需要我们帮扶的眼神里。这城门不让我们进，是他们的损失，不是我们的耻辱。”

当夜，我们没有在城门外哀嚎，也没有试图去撞击那铜墙铁壁。

我们默默地绕开那高大的城墙，顺着城外那条满是荆棘的小路继续向西。

路很难走，碎石硌得脚心生疼，荒草里藏着毒蛇，但我们的步伐却异常坚定。

腹中依旧饥饿，甚至比之前更加难熬，因为那城内的肉香还在鼻尖萦绕。

但奇怪的是，我们的脊背却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挺得直，心里也比任何时候都坦荡。

因为我们知道，我们走的是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暗线·切水潭视角】

奔波儿灞又一次从水镜里笑出了声，笑得头顶的凹痕里黄水四溅。

“哈哈哈！一群蠢货！连城门都进不去！”他在水潭里翻滚着，看着那四个缩在荒草里的身影，心中快意无比，“金角大王寿宴在即，你们还在外面像野狗一样流浪？还想自己写经书？笑死我了！连神仙都嫌弃的冒牌货，也配谈修行？”

他正准备收回水镜，却忽然顿住了。

水镜的画面定格了。

他看见那个叫奔的癞头鼋分身站了起来。

他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回头看那城门一眼。他只是拍了拍身上的土，挺直了那总是习惯缩着的脖子，带着那三个兄弟，义无反顾地走向了黑暗的荒野。

“这……这不可能……”奔波儿灞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捏过无数分身，每一个都是为了苟活，为了保命。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废物”，被如此羞辱，却还能挺直腰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头顶的凹痕，那是孙悟空留下的。

多少年了，他每次想起这一棒，都是缩着脖子，忍着痛。

可那个叫奔的水泡，被天庭拒之门外，被神仙视如敝履，却好像……比他这个造物主更像个人。

“畏惧……”奔波儿灞喃喃地重复着水镜里那个分身的话，“他们畏惧……”

他看着那四个消失在荒野里的背影，突然打了个寒颤。

他忽然意识到，也许金角大王并不可怕，天庭也不可怕。

可怕的是这四个水泡，他们正在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慢慢地、坚定地，把这个世界原本颠倒的东西，再颠倒回来。

【奔·心真经·卷七】

城门高大，挡得住肉身，挡不住人心。

神仙金贵，受得起供奉，受不起拷问。

我等虽假，心若磐石；

彼等虽真，心如朽木。

不入城门，非我之过，乃城之不幸。

记于锦官城外荒草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