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一九九五年迈步向二〇〇〇年走去的这五年时光,是内地本土文娱一路奔涌、抵达全盛之后又悄然迎来转型的一段岁月。前数年积蓄下的创作力量尽数释放,一部部里程碑式的影视作品接连登陆荧屏,乐坛的风潮几经更迭,春晚舞台之上留下了一段段至今为人津津乐道的经典,老百姓的日常娱乐方式,也随着家电的普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有线电视线路向着乡镇不断延伸,越来越多的村落接上了有线信号,曾经每日黄昏爬上房顶转动鱼骨天线的画面,在城镇之中慢慢成为往事,只有偏远的山乡,人们还依旧守着黑白电视机,在一阵阵雪花与杂音里等候心仪的节目。VCD影碟机从少数富裕家庭的稀罕物件,渐渐走入寻常百姓家,音像店铺的货架之上,影碟与磁带并排摆放,给人们的闲暇时光开辟出了全新的消遣途径。选择变得越来越多,可每逢重磅剧集首播、春晚直播的时刻,一家人围坐在电视机前的仪式感,依旧不曾消散。无数内地演员、歌手在这五年里走向事业的巅峰,用一部部作品,为一代人刻下了难以磨灭的青春印记。
一九九四年年末开播、持续热播至一九九五年的八十四集《三国演义》,无疑是这个时期分量最重的一部鸿篇巨制。这一部历经数年打磨的历史大剧,集结了一大批功底深厚的内地演员,唐国强演绎的诸葛亮,鲍国安塑造的曹操,陆树铭诠释的关羽,李靖飞饰演的张飞,每一个人物都仿佛从古籍书页之中走了出来。剧组辗转全国各地实景取景,山川关隘、古战场遗迹都被镜头真实记录,没有花哨的特效,全靠扎实的剧本、演员沉敛的表演与考究的服化道撑起整部作品。剧集播出之时,街头巷尾无一不在谈论三国故事,原本只停留在书本当中的群雄纷争,活生生地展现在所有人的眼前。每到播出时段,厂区家属院、乡村的家家户户准时守在屏幕之前,孩子们模仿着武将的招式,大人们为朝堂谋略、沙场征战争得面红耳赤。《滚滚长江东逝水》这一首由杨洪基演唱的主题曲,雄浑苍凉的唱腔,唱出了历史长河当中兴亡盛衰的浩荡感,歌声一经响起,瞬间传遍大江南北,直至今日依旧是家喻户晓的金曲。这部作品的影响力远远超出了一部电视剧本身,它重新点燃了大众对于古典名著的热忱,学校之中,借阅《三国演义》原著的学生多了许多,茶余饭后谈论三国典故,成为很长一段时间里最流行的闲谈话题。
继《三国演义》之后,国产长篇历史正剧的创作热情被彻底点燃,一九九八年,央视摄制的《水浒传》正式开播,再一次掀起了全民追剧的浪潮。李雪健所演绎的宋江,将角色身上的仁厚、隐忍,以及骨子里的纠结与懦弱刻画得入木三分,赵小锐的李逵、丁海峰的武松、周野芒的林冲,一个个梁山好汉的形象深深烙印在观众的记忆当中。武松打虎、鲁智深倒拔垂杨柳、林教头风雪山神庙,这些流传百年的故事,第一次以生动鲜活的影像呈现在荧幕之上。刘欢演唱的主题曲《好汉歌》豪迈奔放,“大河向东流”的旋律一响,无论老人孩童都能够随口跟唱。剧集热播的那段日子,街头巷尾随时都能够听见这首曲子,集市的喇叭、街边商铺的录音机,一遍一遍循环播放,豪迈的曲调回荡在城市与乡村的每一个角落。
在历史大剧震撼人心的同时,现实题材的剧集也迎来了百花齐放的阶段。刑侦题材电视剧开始走入大众视野,一九九五年播出的《英雄无悔》,由濮存昕主演,讲述改革开放背景之下公安干警守护一方平安的故事,剧集跳出了以往同类题材严肃刻板的叙事模式,把时代发展之下社会的复杂面貌完整铺展开来,播出之后收获了极高的收视率。之后几年,《重案六组》开始筹备拍摄,还未正式播出之时,刑侦题材已经成为荧屏之上最受欢迎的题材之一。市井生活剧同样佳作频出,一九九七年的《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尚未开播,京味生活剧已经率先打开市场,《一地鸡毛》将镜头对准普通机关职员平凡琐碎的日常,陈道明、徐帆用细腻克制的表演,把小人物在生活洪流当中的挣扎、妥协与坚守娓娓道来。故事没有跌宕起伏的传奇,全部都是柴米油盐、人情往来的日常,无数普通观众从主角的身上看见了自己日复一日的生活。这一类贴近普通人生活的剧集格外打动人心,每一次播出,都会引发家家户户的感慨与讨论。
大银幕之上,内地电影的创作视角也变得愈发开阔。一九九五年的《孔繁森》,以纪实的手法讲述援藏干部的人生事迹,影片上映之后,在全国范围内引发巨大反响,无数观众走进影院为之动容。之后数年,《离开雷锋的日子》用不一样的叙事角度回望过往,把人性之中的善良与现实当中的迷茫交织在一起,故事真挚厚重,在当年收获了极高的口碑。与此同时,带有市井诙谐风格的都市喜剧悄然兴起,一九九七年上映的《甲方乙方》横空出世,冯小刚开启了内地贺岁片的时代。葛优、刘蓓、何冰一众演员,用轻松幽默的故事讲述普通人心中各式各样的梦想,嬉笑之间藏着对于生活的温柔洞察。贺岁电影这个全新的概念走入老百姓的认知当中,过年除了守着电视机看春晚,去影院看一部热热闹闹的喜剧,慢慢也成为一种新的过年选择。
流行乐坛在这五年之间,经历了数次风潮的更迭。九四新生代的热度还在延续,新一批歌手又不断站上舞台。一九九五年,那英一曲《雾里看花》火遍全国,独特的嗓音,带着一丝通透的怅然,这首原本为三幺五晚会创作的歌曲,意外成为流传数十年的经典。孙悦的《祝你平安》温柔治愈,在大街小巷久久回荡,简单温暖的歌词抚慰了无数奔波谋生之人的心灵。而摇滚音乐也迎来了又一段高光时刻,田震带着她极具辨识度的嗓音,以《执着》唱响大江南北,洒脱坚韧的曲风,一时间俘获了无数听众。零点乐队的《爱不爱我》,粗粝真诚的呐喊,在年轻群体当中广为流传。
随着时间走到九十年代后期,流行音乐的曲风变得更加多元。陈明的《快乐老家》轻快悠扬,成为无数人出游之时心头响起的旋律;陈红的《常回家看看》将寻常亲情写进歌词,一九九九年在春晚舞台唱响之后,瞬间戳中了无数在外漂泊游子的心。磁带依旧是听歌最主流的载体,但是VCD、卡拉OK影碟渐渐兴起,很多音像店增设了卡拉OK试唱的区域,年轻人们第一次体验到自己跟着伴奏歌唱的乐趣。每到周末,音像铺里总是挤满了年轻人,挑选新出的歌碟、磁带,互相交换喜欢的音乐。收音机依旧是不少人日常的陪伴,电台点歌栏目热度不减,只是越来越多的家庭,开始把闲暇的娱乐时间分给影碟机,租影碟成为当时非常流行的消遣方式。街边的租碟小店一间接着一间开张,几块钱就可以把影视剧、歌曲影碟借回家,一到傍晚,小店门口总是排起长长的队伍。
央视春晚,依旧是每年除夕夜全国人民共同的期待,这几年诞生了无数可以载入小品史册的经典作品。一九九六年的春晚,赵丽蓉与巩汉林带来的《打工奇遇》堪称一代传奇,“宫廷玉液酒,一百八一杯”的台词直到今天依旧是大众随口就能说起的段子,嬉笑的内核是对虚浮炒作、虚假宣传的讽刺,幽默而不失风骨。一九九七年,赵本山、范伟、高秀敏开启了长期的搭档之路,《红高粱模特队》把乡土的质朴与时尚的戏谑融合在一起,热闹欢快,乡土风情扑面而来。一九九九年春晚的《昨天今天明天》更是成为小品难以逾越的高峰,白云黑土这一对荧幕形象一夜之间深入人心,宋丹丹、赵本山的默契表演,台词风趣又饱含着对于数十年时代变迁的感慨。相声舞台上,冯巩、牛群依旧不断推出新作,只是进入九十年代后期,传统相声的热度慢慢下滑,小品渐渐成为春晚舞台之上最受瞩目的节目。没有网络实时回看的年代,春晚结束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街坊邻里碰面,少不了模仿小品里的台词,讨论节目之中的桥段,这些欢声笑语填满了无数个茶余饭后的黄昏。
电视综艺栏目也在不断迭代更新,老牌节目《综艺大观》依旧每周准时播出,汇集歌舞、小品、杂技等多种多样的文艺节目,是周末晚间阖家观看的首选。《正大综艺》的主持人几经更迭,但是栏目环游世界的内核未曾改变,依旧为不曾远行的观众打开一扇眺望世界的窗口。与此同时,全新的节目形式开始萌芽,谈话类、益智答题类的节目慢慢出现在荧屏之上,电视人的创作思路越来越开阔。赵忠祥解说的《动物世界》依旧雷打不动,固定的播出时段,总能让喧闹的街巷短暂安静下来。电视机频道越来越多,可供选择的节目日渐丰富,可这些老牌栏目,始终拥有一大批忠实的观众。
时代的生活图景,也在文娱行业蓬勃发展的同时悄然改变。城市当中,楼房越建越多,家家户户的居住条件不断改善,有线电视基本实现城区全覆盖,房顶林立的天线成为渐渐远去的风景。而在广大乡村,通电条件越来越好,彩电的普及率逐年上涨,不少村子集体牵入有线电视线路,山乡之中的娱乐生活也愈发丰富。VCD影碟机的风靡,带动了租碟行业的繁荣,每到逢年过节,租上几张影视剧光碟,一家人围坐观影,成为一种新的过节方式。少年孩童的闲暇时光,除了在外巷子里奔跑嬉戏,也多了守在影碟机前看片子的选择。但是那时的娱乐从来不会困住人们的脚步,多数时候,孩子们依旧更愿意走出家门,在巷道、旷野之间肆意地消磨时光。
这五年,是本土文艺收获累累硕果的一段岁月。创作者们见过时代的浪潮,也读懂了普通人的悲欢,愿意沉下心打磨一部又一部作品。不管是气势恢宏的历史巨作,还是描摹市井烟火的生活故事,或是唱尽人间百态的一曲曲歌谣,都饱含着最真诚的表达。演员、歌手们靠着一部又一部作品沉淀自己,没有流量造势,只凭作品说话,那些经由时光筛选之后留存下来的经典,直到如今,依旧不断被后人翻找、回味。文娱世界的版图还在持续扩张,一个全新的时代已经站在了千年交替的路口,而属于这一段岁月里的歌声与光影,永远留在了一代人的记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