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是很多年前的儿子,还小,林诗雨是现在的林诗雨,别说青春的尾巴了,中年的尾巴都快留不住了。可是带着皱纹的林诗雨没有半分伤感,只有和儿子在一起的欢乐,儿子笑着向她伸出手,她躲避不及,眼珠子从眼眶里掉出来一个,她用手接住,儿子被这突发的一幕吓呆了,愣怔怔的。她顾不上安慰他了,她得把眼珠子放眼眶里,这是个难题。
她拿出手机求助,可是手机好像不那么灵敏,一只手按数字键有点费劲,另一只手里的眼珠子她抓得小心翼翼,用力大怕它碎了,用力小怕它掉了。终于按完了那几个阿拉伯数字,还没有接通,林诗雨的老公穿着干活的衣裳回来了,挺脏。她心里的石头好像落了地,她没告诉他她的眼珠子掉了,他粗心也没有看到。她跑着去医院,还没有走到地方,左手里的眼珠子好像分开了,她一瞅,还在裂变,变成很多很多的碎片,看来很难聚在一起了。她很心疼,可又转念一想,这个年龄了,一个眼能用就用一个眼吧!又不是小年轻了,没必要再放个狗眼珠子,猫眼珠子的撑场面。可是一只眼看东西得特别用力,眼前迷迷糊糊像起了雾,她有点急,有点烦,一急一烦一用力,她的眼睛睁开了,哦!是个可怕的噩梦,她的眼珠子还在她的眼睛里晶莹剔透,她的儿子还在隔壁房间里,长大的小孩怎么还会变小呢!这梦做的不切实际,乱七八糟,眼珠子掉了也不疼不痒的。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底涌起一阵失而复得的欢喜。万幸,这仅仅只是一场荒诞的梦,还是回到真实的世界里来吧!
世间最大的安稳,是身体健康,亲人尚在身旁。林诗雨把这两样都占全了,唯一的遗憾是她没有一双慧眼,一个人见一次,化了妆,或者换身衣裳她是认不出来的,一条路,白天走和夜晚走,她是找不到熟悉的节点的,所以陌生的地方她不敢去,新的地方,东西南北她分不清,必须有人给她作伴,指挥她,她才能不至于走丢。
疫情期间,她的科二教练,一个挺好的三十左右的小孩,她想她叫他小孩并不过分,他和她女儿的年龄差不多,他进了她的门市房,他一眼就认出了她,而她对他是陌生的,她像对待陌生人一样接待了他。他笑着问她,“驾照考过去了没有?”她还是没在他身上找到半分熟悉的影子,她以为他是和她一起练过车的学员,他认识她,她不认识他了。“考过去了。”她回复完,挺不好意思地开口问他:“你是?”她是真的想不起来他是谁,一点一滴,一丝一毫都没有印象。
他开口了,平平淡淡的声音:“我是你的科二教练。”
她急忙回复:“对不起,我没有认出你。”他以前跟他练车断断续续练了半年,都怨她眼拙,她的眼怎么能浑浊到这种程度,他可是她的科二恩师啊!才两年不见,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她的科二教练来到她家了,她居然没认出他来。有些恩情记在心间,眼睛却常常跟不上记忆,这怎么能行。
他开口了,平静地说:“我过来拿快递,不戴口罩不让进屋拿,我看到你的门市房,就进来了。”林诗雨在卖口罩,不图挣钱儿,只为方便拿快递忘戴口罩的人,有钱的扫给她五角,这是本钱,没钱的免费送一个,一天卖十几个口罩,有时候还赔钱,但是想到方便了拿快递的人,她还是挺开心的。
她急忙给她的科二教练拿口罩,当然他的这五角她是绝对不会收的,可是他非要扫给她,两个人争来让去,她到底没阻拦住,他扫给她十元,这是她疫情期间卖出去最贵的一个口罩。她想借一双慧眼,下次她的科二教练如果再进她的门市房,她希望不要像这次一样,她希望她能认出他。他脾气不急不躁,对每个学员都那么尽心尽力,他真的是一个挺好的人,有的学员把驾照拿手里,就把自己的教练删了,她永远不会删他,她对他的感恩之情会永远长明,亮如白昼。
第二个是在公交车上认识的,那天林诗雨上了公交,公交车上的那个收款码她不会用,偏偏手里没有现金,司机开着车不可能拿她手机把钱扫过去,这场面有点尴尬,她只能恨自己太笨,试的次数多了总能把钱付过去,只能这样了。可是一个清脆的高音划破了她的多次实验:“我有现金,给你两元。”
林诗雨寻声望去,说话的女人真的挺漂亮,她的眉毛浓浓的,好看的眉型下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像两颗亮晶晶的星星。林诗雨要加美女的微信,美女笑着说:“两元钱不要了。”可是无功不受禄,林诗雨一再坚持,终于加上了她的微信,把钱给美女扫了过去。
后来看她的朋友圈林诗雨才知道,她在一个服装厂上班。一天她问林诗雨:“有拿家做的活,你干不?”于是林诗雨找到她说的服装厂,是那种做好的小口袋,她给它用手翻过来,领活的时候数一遍,交活的时候再数一遍,怕丢。这美女说:“我住的地方离你住的地方六七分钟,你别来回跑了,我给你捎,这样你能多翻点。”
美女有次来,换了衣裳,化了淡妆,问她厨房龙头都有什么款式的,她跟美女说着话,她的眼还是那么拙,居然没认出她,后来过了半小时,她才看出来是帮了她很多次的美女,公交车上的救急,现实里的帮驮,林诗雨红了脸,挺不好意思,收了她个本钱。幸亏擀面杖吹火,没有一窍不通,如果没认出她,龙头挣了她的钱,林诗雨这良心怎么过得去。
这样丢丑狼狈的事儿,三天三夜也说不完,眼盲心瞎,这个词儿,扣林诗雨头上,妥妥的贴切合适,她知道很多人背后说她傻,她也不愿意这样啊!老天啊,借她一双慧眼吧!不为看清远处的风景,只为看清身边帮助她的善人。
俗话说,什么样的大人就有什么样的孩子。这句话在林诗雨眼里完全错误。她的妈妈年轻时挺漂亮,大眼睛,高鼻梁,眼珠咕噜一转,满是灵动。妈妈不识字,别人在妈妈手机上输个电话号码,带上名字,这名字,这电话号码,妈妈只看一眼,就像烙在心里了,下次需要就能准确地读出这个名字。妈妈跟着村上的裁缝班学习,老师在黑板上一笔一画地写重点,妈妈在下面认认真真抄一遍,老师用小棍指着黑板上的字说一遍,妈妈听一遍,这些生字就变成妈妈脑子里的熟字了。妈妈路过炸果子的地方,卖肉盒的地方,或者编筐垒灶台的地方,只要妈妈停下来瞅瞅看看,回家就能复制出一模一样的东西。
她看着妈妈的手像魔术般地做出她喜欢的东西,她好羡慕她的妈妈,可惜她不像她的妈妈,这是一件让人多么不开心的事啊!她总想仿她的妈妈,仿妈妈的美丽,仿妈妈的聪明,她是妈妈亲生的女儿啊!可现实是,她没办法改变一星半点,她妈是她妈,她是她。
她带着儿子在一个学校里玩,这是个育红班,一面墙上贴着十二生肖的画像,儿子停在画像前,用心地看了会儿,到家他居然记住了生肖的排列顺序。后来学校每次检查视力,从小学到中学,儿子的眼睛都是正常。后来她才知道,测视力的表格从上到下,儿子都能背下来。为什么她以前就背不下来呢!人和人的差距咋这么大呢!
一样地吃五谷杂粮,生养在这片藏着山河灵气的土地上,最后她得出了一个结论,隔代遗传,她妈妈的智商没有给她,却毫不吝啬地给了她的儿子,这何尝不是老天对她的一种补偿。命运关上一扇门,往往会替后代推开一扇窗。
人生如梦,时光匆匆,一年年春风吹过她的家乡,花开花谢,月缺月圆,到最后都变成红尘里的一颗星,多希望她能借到一双慧眼,发现更多的人间风月美景,用她笨拙的笔,给这个世界留下一点痕迹,这痕迹是她在世上行走过的碎片,别人来过,她也来过,缘分让人们相遇相知,同行一程,抱团取暖,真好。
借她一双慧眼吧!借不到又怎样?她还是她,可以出错,可以摔倒,不再抱怨命运的不公,不再委屈过往的痛苦,余生她还会站起来,变成打不垮的自己,像一面猎猎作响的红旗迎风飘扬,像一个无畏的战士勇往直前;直到活成自己喜欢的模样。
一双明亮的慧眼不是谁都能拥有,接纳自己的缺点,放大自己的优点,便是最好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