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江夜色,枪火漫天,铁船横锁江心,弹雨倾覆黑水。短短半柱香,江面已成修罗场。江南暗部十数精锐,以轻舟搏铁甲,以短刃抗洋枪,本就是必死之局。乱世杀伐最残酷的从不是势均力敌的对决,是以躯填阵、以命破关。
暗部子弟常年隐于暗处,隐忍练杀,身手利落、心性悍绝,可终究挡不住密集火器碾压。水花炸开处,接连数人中弹落水,身躯沉入滔滔寒江,连一声闷响都未曾留下,便被浪涛彻底吞没。
无碑、无名、无归,只为替身后山河,换一瞬前路。
碎舟残板漂浮江面,染透层层暗红,原本整整齐齐的暗部阵列,短短血战,折损过半。可无人退、无人逃、无人怯战,剩下的人踏着尸浪、迎着枪火,依旧死扑铁船阵线。他们心知肚明,身后幽谷数千甲兵压顶,谷口弟兄以命拖时,他们若过不去,整座深山、整条守脉、整片山河底牌,尽数覆灭。死在这里,是宿命,是归途,是守土之人最后的本分。
苏泠一身黑衣早已被江水血水浸透,发丝贴紧面颊,眉眼清冷如霜,手中短刃染遍猩红,近身登船之后,连斩三名持枪兵卒。
刃风破夜,招招致命,她肩头不慎被流弹擦伤,皮肉翻裂,热血顺着臂侧潺潺流淌,浸染袖口,剧痛钻骨,却分毫未乱招式、未乱心神。越是绝境,她越沉稳。越是必死,她越决绝。
“弃船缠斗!不要聚阵!分散突岸!”苏泠厉声喝令,穿透江面轰鸣。
剩余暗部即刻四散开来,借夜色水雾遮蔽,放弃抱团硬拼,各自寻隙突进,以最小目标、最快速度、最险身法,冲破铁船封锁网。
罗刹甲板头目见状,眼底戾气暴涨,厉声怒喝:“全数射杀!一个不留!绝不许一人踏入江南!”
枪火再度密集覆盖江面,火光点点,映黑浪血色粼粼。一名暗部子弟为替苏泠撕开缺口,纵身直面火力,以身挡弹,身躯瞬间被数颗子弹贯穿,临死前扑身撞上船舷火器架。
轰隆一声!
简易炮架倾斜、火器偏移,枪火瞬间空扫江面,露出转瞬即逝的突进死角!
就是这一瞬!苏泠眼底精光爆闪,借火器偏移、敌阵大乱的刹那,纵身凌空,踏碎浪尖,越过铁船封锁纵深,直奔江南浅滩!身后仅剩的三名暗部紧随其后,拼死断后,刃杀阻敌,用自己的身躯死死拖住整船追兵。
人落、血涌、浪吞,换得前路一线空茫。
苏泠不曾回头,守局之人,最忌回望牺牲。唯有带着所有人的性命、所有人的忠骨、所有人的执念,往前、破局、成事,才不负殉命之人。
踏上江南滩涂的一刻,她踉跄半步,肩头伤口撕裂剧痛,浑身气力透支,心口血气翻涌。
渡江一关,血染大江,残部尽殉,十人南下,最终只余她一人踏岸姑苏。
孤影立江南,一身残血,一身孤忠,一身全盘生死重担。她抬眼望向沉沉姑苏夜色,烟雨依旧朦胧,古城依旧静默。这片温柔水土之下,藏着百年南玉,藏着翻盘生机,藏着千万殉命之人最后的期许。
“放心。”苏泠压下喉间腥甜,低声自语,字字沉定,“江关血不白流。我必取玉归谷。”
她即刻隐入城郊荒林,敛息藏迹,裹紧伤口,借着夜色掩护,朝着城西旧祠古井方位,极速潜行而去。
江南取玉之路,以满江血色开路,终得踏出最险第一步。
……
同一时刻的雁荡幽谷,战火已然燃烧整整一夜。
天色将明未明,硝烟笼罩群山,血腥味浸透每一寸山谷草木,久久不散。罗刹轮番强攻,从未停歇,一波兵马耗尽,即刻换另一波。一轮枪火扫尽,即刻再一轮冲锋。以人海、以军械、以碾压之势,不眠不休耗杀谷口守军。
谷口临时壁垒早已残破不堪,乱石坍塌、陷阱耗尽、机关尽数触发失效。仓促筑起的防线,历经整夜炮火冲刷、人海冲锋、血肉相搏,已然濒临彻底崩塌。地上尸骸堆叠,血染厚土。
黑风残部轻伤换重伤,重伤换濒死,能站立的人越来越少,人人疲惫到极致,眼底布满血丝,身躯摇摇欲坠。整夜死守,不眠、不歇、不退、不降。
癞子浑身是伤,手臂刀口贯穿,脸颊血污纵横,手中重刃早已卷口崩裂,依旧立在阵线最前沿,死死抵住一次次冲锋。他嘶吼早已沙哑,声带充血,每一次呐喊都带着撕裂之痛,却依旧不停鼓舞军心:“再撑一时!再守一刻!江南未传回消息,我们绝不能退!身后是秘库!是山河!是所有人的命!”
弟兄们应声搏杀,残刃挥舞,以残破身躯堵住隘口每一寸空隙。可人力终有穷尽,敌军无穷无尽,攻势愈烈愈狂。
天色微亮之际,随着一波重装甲兵压阵冲锋,谷口左翼防线轰然崩裂,土石坍塌,阵列溃散,数名力竭的弟兄被洪流冲撞倒地,再无力起身。第一道死守阵线,彻底破了。
“防线崩了!”谷中响起低低惨呼。
整夜浴血死守、寸土未让,终究抵不住千军轮番碾压、火器无尽冲刷。
罗刹立在半山高岗,俯瞰残破谷口,眼底冷光凛冽,带着势在必得的漠然。
“防线已碎,残兵力竭。我看你们,还能凭一腔残血,撑多久。”他抬手挥令,语调冰冷无情,“全军压进,直踏谷坪!”
数万兵马,尽数朝前推进,黑压压兵甲铺满半山,步步逼近幽谷腹地。
破防之后,再无天险、再无壁垒、再无阻滞。前路豁然开朗,大军可直入谷心,直逼秘库山壁。柳三娘立在高台之上,望着溃散的左翼、残破的阵线、愈发稀少的站立人影,面色苍白,眼底沉霜覆底。
尽力了。所有人,都拼尽了最后一分力气、最后一滴血、最后一寸风骨。以十几残部,挡数千甲兵整夜,拖完最珍贵的一夜时辰。这已是绝境之中,能做到的极致。
她转头望向山壁前始终静立的沈砚秋,语声轻而沉,带着终局将至的苍凉:“砚秋,防线尽了。谷口挡不住了。”
沈砚秋依旧伫立山壁之下,身姿挺拔如初,未曾移动半步。整夜,他不言、不动、不参战、不调度,只静静立在玉脉中枢,以自身心念、自身气血、自身北玉根基,死死维系千里江南那一线微弱牵系。
掌心北玉滚烫灼人,玉脉震颤从未停歇。他清晰感知到江关血战落幕,暗部殉尽,苏泠孤身入姑苏,已然逼近旧祠古井。
取玉,近了,只差最后一步。
他抬眼,望着崩碎的谷口防线,望着步步碾压而来的漫天黑潮兵马,望着满身是血、力竭死守的弟兄,眼底没有绝望,只有沉到极致的平静。
“防线没了,还有人。人没了,还有骨。残谷最后的孤忠,便是最后的防线。”他缓缓抬步,终于离开山壁中枢,掌心残玉熠熠生辉,周身沉寂多日的气场尽数铺开。整夜隐忍蓄力,只为此刻终局迎敌。
“传令。所有人退守谷坪,结死阵,靠山壁而立。以秘库为最后壁垒,以人为最后屏障,死守到玉归,死守到库启,死守到山河翻盘最后一刻。”
破晓天光,穿透硝烟,落满残破幽谷。谷口破防,大兵临腹。
江南孤影,咫尺玉踪,全局最险、最迫、最悲壮的终局时刻,彻底降临。
一边是千军踏谷,大势倾塌。一边是孤影寻玉,天机将成。残骨未尽,血战未终。山河烬灭之前,最后一寸忠魂,依旧立而不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