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若男坐在板凳上,抬头望着滴滴答答不断滑落的液体,浑身的疲乏劲顿时涌了上来。
她上午接活简单收拾规整家里,几番倒车赶往医院做核酸,到病房收拾卫生,一直到中午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她实在累了想歇会儿恢复体力,可病人此时正输着液体,接这么重的病人能午休吗?她不得而知。忽然,她想起刚在网上买的输液报警器,从柜子拿出黑双背肩包掏出来调试好,卡在输液管上,自己趴在床档上闭眼休息。当她实在太累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输液报警器吱吱吱刺耳的尖叫声响起,她瞬间惊醒站起身急忙关掉报警器,转头看看别的病人和家属,见大家抬头看了看又躺下安然入睡,心里这才安静下来。没想到,这小小的输液报警器确实管事,有了它,她再也不用时时刻刻盯着液体了,中午和晚上可以安静休息恢复体力了。
这时,15床咔咔咔不住劲地剧烈咳嗽起来,嗓子里的痰呼噜呼噜的,可就是咳不出来。护士正好过来查病房,见状,急忙返回护士站拿来吸痰管和吸痰器,迅速安装好,打开吸痰器,把吸痰管伸进病人嘴里,那熟悉的呲呲呲的吸痰声,传进田若男的耳膜,一串串白色粘稠液体顺着吸痰管被抽出来,进入痰罐,吸完在瓶装盐水吸了几下,把吸痰管摘下来挽成一团儿,连同一次性手套拿在手里,准备拿回护士站扔进医疗垃圾桶。田若男惊讶地望着年轻的女护士,一整套连贯流畅的动作,心里五味杂陈的。她本以为自己学会从气切管吸痰是全活护工了,可面对眼前护士从嘴里吸痰的流畅动作,才知道吸痰也可以从嘴里吸,她没见过也没听说过,原来护理技术并没止境,她要学的东西还很多很多。
此时,护士望着她和蔼地说:“以后,病人再有这种情况,你按呼叫器,我们就过来了。”田若男认真点点头,只能答应。
5号病房是男病房,13床14床15床都是清一色的男病人。好在,还有14床女家属和田若男作伴,才让她不那么黑怕和羞怯。田若男初次在医院接男病人的岗,羞涩又难堪,心里止不住打起小鼓。15床由于常年卧床就赤身露体的,下身只用干净的白被罩搭着保暖遮羞,检查他的身下是否尿湿时,他的隐私部位就很明显地暴露在田若男面前。说实话,女护工照顾男病人是需要巨大勇气的,最难过的还是男女之间的那点事,好在田若男在干医院护工之前,下户做保姆曾照顾过一个94岁患直肠癌的老爷子。那时,田若男上夜班,照顾老爷子解大便,她只管清理屁股后面的卫生,真正的隐私部位,老爷子都是自己清理。可面前的15床根本无法自理,田若男为了儿子的网贷和以后的生活,只能生生压下男女之间的一切羞涩,把他当成纯粹的病人照顾。
褥疮垫买回来给15床铺在身子底下很舒服,可褥疮垫面料大多是PVC图层尼龙面料做的,很光滑,15床不时从床头搓下来,整个人窝成一团儿很难受,田若男实在没办法,就喊14床女家属帮忙。14床女家属长的胖墩墩的,说话却温和细软。田若男第一次求人,红着脸说:“姐,咱们在一个病房住,这就是缘分,你帮我往上抬老爷子,一会儿我也帮你抬你家老爷子。”女家属一下子就被逗乐了,抿着嘴笑:“没事,咱们出门在外,互相帮助是应该的。”田若男先把病床摇平,两个女人,一个在病人左侧,一个在病人右测,同时用一只手托住病人腋窝,另一只手伸进病人大腿根后侧,两人一二三一起用力,病人噌地一下子就被抬到床头。田若男怕15床咳嗽有痰,随即把床复位到50度,咧开嘴笑着说:“姐,还是两个人劲大,老爷子噌地一下就上去了。”
女家属又被逗乐了,开心地说:“那是肯定的。”田若男看14床也搓下来,说:“姐,我跟你把你家老爷子也往上抬抬吧,你看他窝着脖子不舒服。”14床女家属说:“谢谢你啊。”田若男的脸一下子又红了,说:“我还没谢你呢,你倒先把我谢了。”两个人又开心地笑起来,随后复制前一版,老爷子顺利被抬向床头,田若男顺手拉平整14床的床单各处,返回15床。田若男刚坐下,14床病人咔咔咔不住劲地咳嗽起来,14床按响床头的呼叫器,整个楼道急促地传来14床呼叫,14床呼叫。
此时,田若男走上前看,见14床病人正前倾着身子剧烈咳嗽,嗓子里的痰呼噜呼噜的,脸色一时被憋得青紫,整个脸青筋暴露,几乎背过气去。护士走进来迅速拿起吸痰管,打开吸痰器,呲呲呲把吸痰管伸进14床嘴里,一串串白色痰液迅速被吸出来流进痰液罐,14床青紫的脸这才慢慢缓过劲了,护士把吸痰管在瓶装盐水吸了几下,三圈两圈缠在左手把一次性手套从里面往出掏下来,把吸痰管和手套弄成一小团,拿起吸管包装袋走出病房,田若男看到刚才的危险情形,心在止不住地发颤。田若男这才知道,吸痰是关乎病人生命安全的大事。之前,她听说,好些病人死就死在一口痰上,她还不相信,可现在她信了。病人一大口浓痰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一旦堵死,病人一口气缓不过来就此过去,人就没了,这是常有的事。
这时,午后阳光温暖地穿过窗棂照进病房,给整个病房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病房外酷热难耐,病房内的中央分体空调吹出的冷风,把温度稳稳控制在26摄氏度。田若男每次上班,一走进住院部大楼,空调凉气扑面而来,浑身一下子清爽舒坦。可走进病房门,一股混杂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药味、消毒水味,再夹杂着病人身上的气味,闷在屋里,呛得人一阵阵反胃。她还清晰记得,刚来医院干活时的情形。刚来医院,她一闻见这种味道,就恶心难受无法吃饭,整天饿得肚子扁扁的,浑身没一点劲儿,可为了儿子的网贷和自己以后的生活,只能硬生生压下一切。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她慢慢适应医院的味道才能吃下饭去,这才正式开始干活。每次下岗,坐电梯下到一楼,一走出住院部大楼,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她立刻感觉自己如同进入蒸笼一般,可为了恢复体力,只能不顾一切冲热浪里钻,石家庄号称华北火炉,田若男就在这个火炉里摸打滚爬。
此时,田若男望着护士远去的背影,心里就感慨万千地说:“会吸痰的人都是硬手先生,心软还是干不了这活。尤其,反复吸痰,病人的嗓子被吸破吸烂,一管一管殷红的鲜血从吸管被吸入痰罐,看的人心里都打颤。”14床女家属符合道:“就跟护士打针,一般心软真干不了护士。”男家属呵呵笑起来:“你说这人是要命,还是要嗓子?”田若男想想可怕的后果,着急地说:“不吸不行,不吸,人被痰堵死,一下子就没了。”几个人都不吱声了,面对生命,面对病痛,每个人该如何选择?她们每个人都陷入深深的沉思当中。”
田若男不知道,她跟老爷子的饭以后该怎么打?就在微信问男家属。男家属说:“你只打自己的饭就行,老爷子的饭我定,他的晚饭我已经定好了,晚上食堂师傅就会送到病房。”田若男这才放下心来,急忙定了自己第二天早晨的饭菜。订完饭,田若男来到15床面前,端起半杯温开水,用小勺一点一点给他湿嘴唇。偶尔,口稍大点,老爷子被呛地咔咔咔剧烈地咳嗽起来,田若男赶紧把他的胳膊使劲拽到一边露出脊背,伸手空心啪啪啪地叩背,直到15床的咳嗽劲缓和下来,这才松手把他放回病床重新躺好。
下午五点半,食堂师傅把15床的饭送到病房,田若男接过饭,满脸开心地轻声道谢,感觉送饭比自己去餐车打饭更自在省心。随即,拿出15床的破壁机,把炒菜馒头米粥适量倒进去,端到开水房打完端回病房,倒入有刻度的杯子,预备好温开水、针管,在15床胸前铺上一块干净的隔尿垫,先抽胃液检查排空情况,再打30毫升温开水顺气。随后,才开始打饭,一管一管新鲜碧绿的流食迅速经鼻管,进入胃里,15床的肚子便咕噜咕噜地开始响应。田若男笑着问:“叔,饿了吧?”15床轻轻点点头,微笑地望着田若男把一管管流食打进自己肚子。打完胃管,田若男撤去一切,自己泡了包来时带的康师傅方便面,拿出咸菜还有火腿肠,香香甜甜地吃了起来。
康师傅方便面,是她的儿女从小爱吃的方便面。那时,家里穷根本舍不得买,只买五毛钱一袋的华龙方便面给儿女解馋。现在自己挣钱了,再难也想圆了儿女儿时的梦想。所以,她吃不上饭时,经常买3.5元加量100克的大袋康师傅方便面。田若男算了一笔账,在医院食堂吃一碗新鲜面条要8块钱,吃一袋方便面只花3.5块钱。她是地道的北方人,北方人从小爱吃面食,吃方便面是她解馋省钱的唯一办法。这样算下来,她觉得自己赚了,一下就少花4.5块钱。方便面,她时常备几袋在身边,以备饿了,赶不上饭点,随便解决一下温饱。这时,田若男觉得,方便面真是物如其名,方便快捷还解决实际问题。
傍晚,王志林又来了,田若男热情地打招呼:“小王,累了吧?快坐下歇会儿。”王志林也不推辞,开心地坐在方凳休息。这时,15床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嗓子里的痰呼噜呼噜的,15床难受地瞪起眼睛大口喘气,田若男拿起吸痰管学着护士的手法吸痰,王志林立刻上前制止:“姐姐,吸痰是护士的事,咱们护工在医院不吸痰,这是红线你要记住。”田若男举着吸痰管的手,就硬生生地停在半空中,一下子怔在那里......她是全活护工,医院不需要她吸痰,那她千辛万苦学的吸痰技术又有啥用?王志林不管这些,仍然说:“你要记得,咱们护工不管吸痰,吸痰很危险弄不好出人命就麻烦了。”田若男呆呆地望着王志林,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她只记得她下户到肝腹水男病人家里,中介老板夸讲她大晚上的,及时赶去吸痰是救了病人一命,现在王志林却不让她吸痰。她跟着她干护工,她是她的护工主管,她只能顺从地放下手里的吸痰管,紧绷的心也随之放松下来。
15床还在咔咔咔地剧烈咳嗽着,嗓子里的痰更是呼噜呼噜喘的厉害。王志林急忙按响床头呼叫器,整个楼道便传来急促清脆的呼叫声,15床呼叫,15床呼叫。护士走进病房,打开吸痰器,拿起吸痰管伸进15床嘴里,呲呲呲地给病人吸痰。几分钟后,15床的呼吸才慢慢平缓下来。王志林赶紧说:“谢谢老师,谢谢老师。”护士转头冲她笑笑,收拾起医疗垃圾向病房外走去。田若男在旁边认真观察着王志林的一举一动,王志林像是她的姐妹又像是她的师长,她不知道该用怎样的称呼来称称为她。王志林觉察到田若男投过来的灼热目光,说:“姐姐,这个病人重,你白天得给他两个小时翻一次身,晚上多待半小时,两个半小时,三个小时翻一次身都行。另外,你还得给病人抠背,翻身时顺便抠背,帮助把他的痰排出体外。”田若男看看眼前的活,想起自己曾经照顾的植物人,就认真点了点头。王志林看安排好一切,拿起手机看看时间,站起身说:“姐姐,我该下班了,都7点半了。”田若男看看外面,快要黑下来的天气,说:“好的,你回家吧。”王志林冲她挥挥手,说:“姐姐,我明天再来看你。”
田若男站起身,冲她用力挥挥手,说:“小王,路上小心。”王志林回头冲她笑笑,踩着皮鞋咯噔咯噔的声音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