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破晓,烟雨初收,一夜江血渡命,一身残伤孤行。
苏泠弃尽追兵、隐入城郊,借着黎明最昏暗的天光,一路疾行,终抵城西临水旧祠。
荒祠依旧破败,院中生苔,瓦落梁朽,夜雨冲刷过后,满地残叶泥水,唯有后壁古纹清晰如昨,静静镌刻着百年守秘。
无人尾随,无人蹲守。罗刹所有暗探、所有搜查兵力,尽数被调往江面与浙东群山,倾尽大势围杀幽谷主力,恰恰疏漏了这处最核心的藏玉之地。
这是千万人以血殉命、以躯拦敌,硬生生为她换来的一瞬空窗。
百年沉寂,今朝解封,院内古井静立中央,井口幽暗深沉,望不见底,井水如墨,纹丝不动,似沉睡着百年岁月、百年忠魂、百年山河期许。
苏泠立于井边,抬手按住肩头撕裂的伤口,任由余血缓缓渗出,滴落在青石板上。
昨夜江关血战,暗部十去其九,满江忠骨沉浪,换她孤身至此。她肩上,不止一己性命,是江南历代守族的遗愿,是千里殉命暗部的忠魂,是雁荡整谷残部的生死,是整片乱世山河的翻盘生机,容不得半分差错。
苏泠俯身,凝视幽暗井底,轻声低语:“先祖旧约,南北相守。北玉镇谷,南玉安天。乱世倾覆,外寇窥疆,今日守脉重启,恳请灵玉出世,合璧定局。”
说完,她纵身跃入古井,扑通一声轻响,黑水覆身,寒凉刺骨。
古井水深数丈,水土沉封百年,井水极寒,压得人脏腑生疼。井底淤泥厚重,石壁布满古老守纹,与雁荡秘库山壁纹路同源同契,纵横交错,锁死百年天机。
苏泠沉至井底,睁眼透过幽暗黑水望去,井心石台之上,一方白玉静静横卧,不蒙尘、不浸水、不腐朽、不黯淡,通体莹润剔透,流光内敛,玉纹古朴繁复,与沈砚秋掌心北玉纹路完美契合,遥遥呼应。
那便是南玉,山河天章之钥,百年沉水藏锋,只为乱世终局这一刻。
苏泠伸手,指尖触碰到玉身的刹那。
嗡——!
一声无形玉鸣,震彻古井深水,穿透烟雨姑苏,跨越千里浙东群山!
沉寂百年的南玉,骤然苏醒,温润磅礴的玉力瞬间炸开井底,驱散百年阴寒,古纹流光层层叠叠,顺着水脉蔓延千里。
千里之外,雁荡幽谷,沈砚秋掌心的北玉,骤然滚烫如焚!刺眼白光自玉身迸发,穿透掌骨、浸透血脉、席卷全身!
南北双玉,隔江千里,瞬间完美共鸣、彻底契连!天机关闭百年,今朝彻底破开。
……
雁荡深山,破晓硝烟,谷口防线尽数崩塌,数千甲兵步步碾压而入,黑潮漫山,铁甲森森,枪炮林立,杀机覆压整座幽谷。
残部众人尽数退守谷坪,背靠秘库山壁,结出最后一道必死死阵。寥寥二十余众,人人带血、人人重伤、人人力竭。
癞子拄刀跪地喘息,浑身伤口渗血,视线已然模糊,却依旧死死挡在最前。
一众弟兄相互倚靠、彼此支撑,残刃拄地,身躯摇晃,却无一人屈膝、无一人退缩、无一人垂首。
柳三娘立在阵中,面色苍白,旧伤崩裂,却身姿挺拔,镇死阵中枢。
岩穴之内,小四依旧昏睡未醒,安然卧于故土,不知谷外已是人间炼狱、终局死战。
山壁之下,沈砚秋卓然独立,当南北玉鸣共振、双玉契连的刹那,他周身骤然炸开一圈浩然白光,温润、磅礴、厚重、凛然。
那是先祖守脉沉淀百年的山河气力,是双玉联动觉醒的天地灵气,原本枯竭的体魄、震伤的脏腑、透支的心神,在玉力冲刷之下,骤然清明复苏!他眼底沉寂多日的沉郁尽数褪去,亮起百年未见的守玉明光。
双玉合契,大势已变。远处半山高岗,罗刹伫立兵马之间,原本胜券在握的漠然面容,骤然剧变!他死死盯着幽谷炸开的漫天白光,瞳孔骤缩,心底掀起滔天惊澜。
“双玉共鸣……南玉出世了!”他筹谋数年、布局乱世、破谷围城、追杀暗脉、绞杀守部。穷尽所有手段、所有兵力、所有阴诡算计,只为阻止这一刻。可终究,还是晚了。
千里江血铺路,孤勇破壁寻踪,残骨死守拖时,终换灵玉出世。百年宿命,人力难挡。
罗刹眼底瞬间翻涌滔天戾气与不甘,多年隐忍、全盘谋划、乱世大业,濒临落空。
“快!全军突进!踏平谷坪!斩沈砚秋!夺北玉!截南玉归途!”他厉声嘶吼,声震山野,穷尽最后军令。
数千甲兵得令,即刻全速冲锋!黑压压兵甲洪流,踏着硝烟血土,朝着最后一道残阵,轰然碾压而来!
枪火再鸣,杀声震天,大地再度震颤。
千军万马,临门一刻,沈砚秋抬眸,目光扫过碾压而来的漫天黑潮,扫过身前浴血相随的所有弟兄,眼底澄澈如镜,再无半分惧色。双玉已契,大局已定。前路再险、敌势再狂、死局再迫,他们已是握天命之人。
“诸位弟兄。”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漫天杀伐,落进每个人心底,沉稳坚定,振聋发聩,“玄关破,防线崩,谷口尽毁。我们以残骨挡千军,以血肉守山河,已然不负先祖、不负故土、不负苍生。如今南玉出世,双玉合契,百年秘局终启。最后一阵不为求生,只为守山河底牌,为等玉归人,为定乱世终局!”
“死阵不破!山河不倾!”
“死阵不破!山河不倾!”
残部众人齐声嘶吼,声嘶力竭,血染声烈!濒临崩碎的身躯尽数挺直,垂落的兵刃尽数抬起,明明已是灯枯油尽、残血将竭的绝境,却硬生生站出了顶天立地的山河风骨。
二十残骨,背靠百年秘库,直面万千甲兵。以最残破之躯,立最不屈之阵。
硝烟破晓,天光穿谷。一边是千军倾覆,乱世杀伐滔天。一边是灵玉归世,百年星火燎原。
姑苏古井,南玉流光灼灼,静待归谷合璧。雁荡残阵,孤忠烈烈,死守最后山河防线。
终局最后一战,玉已归位,人当殉命,山河烬灭之刻,便是清平重启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