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天成瞧一眼儿子,摇了摇头,说道:“你记着,往后裴家窑场发展的方向一定不是绞胎瓷,而是刻花青瓷,然后就是印花瓷。方向已告诉你,这条路该如何走,为父已规划好,你只管跟着走即可。”
“是。”
“下去吧。”
重要的事还未说,裴少棠哪能离去?
“父亲,沐瑶的来信中说,不必再找雍王帮苏家查明冤情,还说……还说雍王不是好人,让裴家少跟他往来。”
裴天成警惕地放下瓷枕:“她有没有说明原因?”
“她什么都没提,儿子也十分疑惑,难道她在梧州听说了什么?”
裴天成在心里仔细分析了一回,最终认为是自己多虑:“也许是在梧州听别人说起雍王,才对雍王产生偏见。也好,省得把自家在京城的关系给苏家用。至于要不要跟雍王来往,她一个姑娘家懂什么?”
“儿子明白,裴家跟雍王是利益往来,只要雍王能给裴家带来需要的利益,至于他是什么样的人并不重要。”
“你既明白这道理,又何必在意她信中所写?还跑来告诉我?”
“儿子只是想不明白原因,想让父亲帮着判断一下。”
“你就是太看重沐瑶,才将她在信中说的每句话当回事。行了,下去吧,为父还要好好研究这刻花,赶明儿随我去趟窑场,我要亲自动手试试。”
“是。”
回到自己屋里,裴少棠捧起瓜棱纹温盏,仔细观摩里面的折枝桂花,越看越喜欢,越看越觉得自己这辈子再怎么努力,也赶不上沐瑶的手艺。
“我的手艺虽赶不上她,可我迟早是她的夫君,她人都是我的,刻花手艺不就是我的?”
想到这里,裴少棠的嘴角浮起一抹笑意,将温盏小心放回桌上,把一旁的绞胎酒瓶放入温盏内,再用绞胎执壶往温盏中注入热水。
待酒瓶温热后,才缓缓斟出一盅。他端起酒盅,目光落在杯中琥珀色的酒液上,心中却想着沐瑶在梧州究竟遇到了什么,才会对雍王生出这般戒心。
虽然父亲并未将此事看得重要,裴少棠却依旧担心,担心沐瑶在梧州的中和窑遇到更优秀的匠人,从他那里听说了什么,又或者,她亲眼看到了什么。
他又开始埋怨父亲阻止他陪伴沐瑶,若他跟在她身边,便不必像现在这般担忧。
因担忧,暂时将给林婉茹报平安,以及黄若晴已找到的事抛之脑后。
第二日一早,裴少棠陪着父亲去了自家窑场。
到达窑场后,裴天成先将新烧制的刻花青瓷一一过目,又拿起几件仔细端详,眉头微皱。
“这批刻花线条虽比上个月流畅,但刀法仍显生硬,尤其是花瓣转折处,缺少一气呵成的力道。让刻花的工匠们再练练腕力,别总想着赶工期。”
一旁负责刻花的师傅连连点头:“好,我这就吩咐下去。”
裴少棠又跟随父亲来到刻花房,刻花房内十几名刻花工匠正伏在案前,手中的刻刀在素坯上游走。
裴天成直接来到一位中年工匠跟前,只见那工匠正刻着婴戏纹。
“咱们窑场目前只有何师傅的刻花手艺最好,可比起苏家姑娘的手艺还是差了许多。”
何师傅边刻边说:“大姑娘手艺可学,那灵气和天赋是学不来的。大姑娘还说,刻花的最高境界不是模仿别人,而是要刻出自己来,可惜我至今还达不到那种境界。”
“大姑娘?”裴天成对这称谓并不熟悉。
何师傅仍旧埋头刻花,头也不抬地说:“以前在苏家窑场,工匠们都这么称呼苏家姑娘,习惯了,一时改不了口。”
裴天成叹道:“唉,窑神也够眷顾苏家,苏耀祖的刻花手艺已是一绝,苏家姑娘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也不知苏家祖坟上冒了多少青烟。”
何师傅这才抬头瞧一眼裴少棠:“公子已跟大姑娘订婚,她迟早会嫁到裴家,也该轮到裴家的祖坟上冒青烟了。”
父子二人听了都高兴,尤其是裴天成,更是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道:“借你吉言,我还想拜托何师傅一件事。”
何师傅放下手中的活儿,起身恭敬道:“东家请说。”
裴天成像对待老朋友一般,拍着何师傅的肩膀:“此处人多,去少棠的坯房说。”
裴少棠很懂父亲的心思,一进入专属于他的坯房,便将门掩上。
何师傅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等着裴天成开口。
裴天成一坐下先客气道:“何师傅,坐。”
何师傅可不敢当着东家的面落座,何况东家还是裴天成:“不了,刻花时总坐着,站会儿也挺好。”
裴天成不再强求,开门见山道:“何师傅,你也知道,绞胎瓷不能代表耀州窑,作为贡瓷也不是长久之计。故而,下一步裴家窑场会将重心放在刻花青瓷上,尤其是贡瓷,也想让宫里的贵人知道,除了苏家,耀州其他窑场的刻花青瓷也不错。”
何师傅明白,裴天成单独跟他说起此事,定是有事相托:“东家这想法的路子是对的,不知我能为东家做些什么?”
“苏家倒了后,刻花匠人散落到各家窑场,来裴家的虽不少,可还不够。我想请何师傅私下帮忙联络,让他们都来裴家,工钱绝不会比别家少。”
“此事倒不难,昨日还有两人向我打听裴家窑场要不要刻花匠人。”
“那便好。”
何师傅犹豫了一会儿说道:“东家,有一事不知当说不当说?”
“尽管说,只要是为窑场好。”
“以前苏家窑场烧制的瓷器也是三六九等,不同等级的瓷器有不同的拉坯、刻花匠人。仅就贡瓷而言,就分为三个等级。苏耀祖精挑细选了一批拉坯、刻花的匠人,幸运的是,我也在其中,但仅负责三等品级的贡瓷。至于一等,那可是官家、皇后和太后用的,均是苏耀祖亲自动手拉坯、刻花而成。”
“这个我懂,裴家烧制的贡瓷也遵循这个规矩,一等品级我亲自动手,二等则由少棠负责,三等也由专门挑选的绞胎工匠负责。何师傅应该是想提醒我,要想将贡瓷换回刻花青瓷,二等和三等的匠人很好选,只是一等匠人不好得。是啊,我和少棠的绞胎手艺不错,刻花却差了许多。”
“东家果然是明白人,一等匠人裴家也快有了。”
“是啊,等沐瑶从儋州回来,我便跟她提提此事,相信她一定会答应。现在就麻烦何师傅私底下将以前在苏家窑场负责贡瓷的匠人统统劝说到裴家窑场来。”
何师傅后悔自己多嘴,搞得任务量变大:“恐怕此事有难度,刻花匠人我倒熟悉,说起话来,他们也会听我几分。但拉坯匠人,尤其是那些专做贡瓷的,未必听我的。”
对方谈及难度,要么事实如此,要么便是不想白白为他付出。这又岂能难倒裴天成,他微微一笑,试探地说:“若何师傅帮裴家办成此事,往后每个月的工钱给你多加五十文。”
五十文相当于窑场普通杂工每日的工钱,何师傅一听,立即改口:“东家如此慷慨,我还有什么好说的,一定想方设法将以前为苏家制作贡瓷的匠人统统招回来。”
待何师傅离开后,裴天成向儿子说:“看到了吧,有钱能使鬼推磨,五十文对我们来讲连根汗毛都算不上,可对一位刻花匠人来说无比重要。”
裴少棠更关心父亲刚才说想让沐瑶帮裴家制作一等贡瓷的事。
“父亲真打算等沐瑶回来让她替裴家做事?”
“难道不可以?”
“只怕沐瑶不会答应。”
“不答应也要想办法让她答应,你以为我帮她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让苏家窑场帮裴家烧制青釉刻花贡瓷的一等品级。因此,为父虽批评你帮她照顾窑场,却并未真正阻拦。我要让苏家窑场明面上是苏家的,实则是为裴家做事。”
裴少棠听罢,感到十分为难,却未再言语。他深知父亲行事向来谋定而后动,既已布下这盘棋,便不会轻易收手。只是他担忧,沐瑶重开苏家窑场,又岂会甘愿受人摆布?
裴天成才不去管儿子想什么,自顾绑好襻膊,系好围腰,从晾坯架上取下一个素坯,坐在一旁的操作台边,拿起刻刀,开始刻花。
裴少棠悄悄出了坯房,到窑场各处转了一圈儿,再回来时,父亲已刻了一大半。
他凑近瞧,父亲刻的是缠枝牡丹,线条流畅,花瓣层次分明,刀法干净利落。
“父亲的刻花比何师傅强多了。”
“可跟苏耀祖和沐瑶比起来差远了,最多能刻在二等品的贡瓷上。以前为父学苏耀祖,学了好久,怎么都学不出他的神韵。现在发现沐瑶刻得不比苏耀祖差,又想学她,今儿试着照她刻花的路子走,却刻不出那股子灵气。”
“沐瑶不是说了吗,要刻出自己来。父亲功底深厚,差得只是一点点。”
“别看这一点点,却难倒无数刻花匠人。别光顾着说话,你刻一个让我瞧瞧。”
裴少棠也绑好襻膊,系好围腰,开始刻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