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古井,玉光冲天。南玉离水的一瞬,整口古井百年阴冷尽数散尽。莹白灵润的玉体脱离黑水淤泥,悬空浮起,古纹流转金辉,层层涟漪荡开水雾,穿透井壁、穿透荒祠、穿透姑苏烟雨长空。
百年沉埋,一朝现世,不再藏于阴水、隐于乱世、避于烽烟。山河密钥,终见天日。
苏泠抬手稳稳托住南玉,玉身入手温凉厚重,一股浩荡沉稳的山河气韵顺着掌心经脉瞬间贯穿四肢百骸,与千里之外的北玉遥相呼应、同频共振。方才江血战损、身负的重伤疲惫、透支的心神气力,竟也被这股百年玉力稍稍抚平、稍稍安定。
她垂眸看着掌心灵玉,眼底翻涌百年动容,江南守族世代隐忍、代代避祸、岁岁藏玉。无数人隐姓埋名、离乡避乱、葬身无名,熬尽整整百年光阴,就是为了今日——乱世倾覆、外敌窥疆、守脉临绝之时,玉出山海,重启乾坤。
“归谷。”苏泠低声轻语,握紧南玉,转身踏出古井。泥水落身、血迹斑驳、孤影伶仃,却手握整盘乱世的最终生机。她不再隐匿、不再潜行、不再避战。
罗刹大势尽压雁荡,所有外围封锁尽数空虚。天地间最大的战场在深山,最大的死局在幽谷。她只需一路向北,渡江归山,合玉启库。一步一生机,一步一定局。
破晓的姑苏城外,孤影北向,踏烟而行,携百年灵玉,赴千山终局。
……
雁荡幽谷,杀声彻地,千军冲锋已然逼近谷坪。铁甲洪流铺天盖地,距离最后的死阵,仅剩数十丈之遥,枪炮齐鸣,火舌吞吐,土石炸裂烟尘滚滚。
残部二十余众,背靠山壁,立死阵、执残刃、浴残血,人人视线模糊,人人身躯颤抖,人人濒临力竭,可无人退后半寸。
沈砚秋立在阵前中央,掌心北玉滚烫灼骨,周身白光萦绕,双玉共鸣的力量源源不断跨越千里而来,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他看得见山外漫天兵甲,看得见罗刹势在必得的眼底狂戾,看得见弟兄们满身血泪、濒死坚守。他更看得见千里之外,那道携玉归来的孤影,正一路向北,步步归山。近了,越来越近。
南北玉息牵系愈发滚烫、愈发紧密、愈发彻彻底底。
罗刹策马立于中军阵前,望着咫尺将破的残阵,望着幽谷山壁萦绕的异光,神色阴戾交加。他赢了场面,赢了兵势,赢了围城,却快要输掉整座山河。
“来不及了。”罗刹咬牙低喝,眼底尽是疯狂,“就算玉出又如何!今日我踏平此谷、屠尽守部!秘库就算开启,无守玉之人执掌,亦是无主空城!山河底牌,依旧归我!”
他扬刀厉喝,下达最终绝杀军令:“全军冲锋!屠阵!破壁!斩尽杀绝!”
万千甲兵齐声应和,声震千山,杀伐之气冲天彻地。最后数十丈距离,铁骑狂奔、枪火碾压、大势倾覆。人间终局杀局,轰然落向二十残骨。
柳三娘闭上双眼,轻轻吐出一口气,平静而释然:“守到这里,我们已经不负先祖。”
癞子握紧崩口的长刀,咧嘴一笑,血染 牙齿,悍不畏死:“老子这辈子,值了!”
一众弟兄无人言语,只齐齐握紧兵刃,昂首迎向漫天兵戈,以身殉阵,以骨殉山,以血殉山河。
就在铁骑即将踏阵、枪火即将覆顶、死阵即将碾碎的紧要一刻
嗡——!!!
整座雁荡群山,骤然响起一声宏大通透的玉鸣!穿透硝烟、穿透杀伐、穿透漫天乱世喧嚣!南方天际,一道笔直雪白光柱,穿透云层,跨越瓯江,直落雁荡幽谷!
天光垂落,玉路通天。苏泠携南玉渡江,千里归位!
茫茫山野、万千兵甲、残破幽谷、垂死残阵,尽数被这一道圣洁磅礴的天光笼罩。
所有人瞳孔骤缩,惊呆原地。冲锋的兵马僵止脚步,碾压的大势骤然停滞,漫天枪火瞬间哑寂。
天地变色,风云倒卷。只见那道通天光柱之中,一道黑衣孤影,踏光而来,乘风落谷。
苏泠稳稳立于谷坪中央,立于沈砚秋对面,她抬手,掌心南玉莹白生辉,灼灼流光。
沈砚秋抬手,掌心北玉赤红滚烫,烈烈生辉。
南北双玉,隔世百年,千里赴约,今日终得重逢。两块灵玉相对的刹那,咔嚓、嗡——!
无声裂响荡彻天地。百年隔绝的纹路完美咬合,百年分立的气韵彻底归一,百年残缺的山河大局瞬间圆满!
双玉合璧,无尽浩然白光自双玉交汇处轰然炸开,席卷整座幽谷、漫过整座群山、荡尽漫天硝烟血色。
原本残破崩塌的谷口壁垒、碎裂的玄关石垣、磨损的山野机关,在白光流转之中隐隐复纹、隐隐归序。
山壁之上,百年沉寂的秘库古纹,尽数亮起、层层流转、纵横交织。密密麻麻、深浅交错、尘封百年的山河布防图、军备阵式、御敌策论、历代守训,逐一现世、逐一显形、逐一通透!
轰隆——!!!
幽谷腹地,千年封闭的山壁中枢,整面岩层缓缓震动、缓缓分离、缓缓向内敞开。
秘库山门大开!
尘封百年的山河底牌,一朝问世,天光浩荡,正气凛然,镇压万丈乱世杀伐。
……
天地一瞬,局势倾覆,方才碾压一切的罗刹大军,在秘库天光之下,铁甲沉滞、兵刃发冷、人心惶乱。域外杀伐之气,被纯正厚重的华夏山河正气,死死镇压。
罗刹端坐马上,身躯僵硬,满眼不敢置信。他破玄关、围幽谷、绞守部、杀暗脉、乱浙东、谋山河,倾尽数年心血,布尽天下阴局。终究,他看着双玉合璧、秘库全开,看着这群蝼蚁残骨,握住了他梦寐以求的万古山河权柄。
天光漫天,玉气浩荡。沈砚秋立身白光中央,周身山河气韵加身,再无孱弱少年态。他眼底沉霜尽去,只剩万古清明。
他身后的残阵弟兄浑身浴血,铮铮挺立,忠骨不倒。身前,万千铁甲束手,漫天兵戈沉寂。百年守苦、千里血战、满江忠骨、满谷残血。所有牺牲,所有隐忍,所有孤勇,所有死守,终成正果。
山河未烬,星火终燃。残骨不负青山,孤忠不负家国,百年不负苍生。
双玉归山海,万古启山门,乱世终局,自此翻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