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和小刘同时沉默了。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恐惧。如果那层楼的"满"意味着彻底封闭成一个永远困住活人的空间,那"最后一个"就是那个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凭什么是我?"周野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愤怒,"我什么都没做!我就是坐了一次电梯!凭什么我就要当那个'最后一个'?"
陈大爷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种目光很复杂,像是怜悯,又像是某种早已预料到结局的平静。
小刘忽然开口:"那如果……有别人进去呢?"
陈大爷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小周说它们差一个就满了。"小刘盯着陈大爷,"那如果把别人送进去呢?送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进去,把它填满,那不就完了?那边'满了',这边小周不就解脱了?"
周野猛地抬头看着小刘。小刘的眼神里有一种周野从未见过的东西——冰冷而赤裸的求生欲,像一只被逼进死胡同的野兽打算把别人推出去挡箭。
他打了个寒战。
"不行。"陈大爷的声音沉下来,"你把活人往那里送,就是谋杀。况且你以为填满就结束了?填满之后那层楼的口子彻底封死,但之前被缠住的人呢?就像你身上沾了胶水,胶水干了你就能把胶水抖掉?它们认的是人,不是说满了就不认了。"
小刘的脸色白了白,低下头不说话了。
周野忽然觉得浑身发冷。他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事实:如果"满了"意味着那层楼的力量会彻底固化,那在这之前,那些"人"会不择手段地抓人进去。它们等的耐心可能已经到头了。他那天晚上从门缝里逃走,就等于打碎了它们等待了十几年的关键一步。
"还有多长时间?"周野问陈大爷,"它们……还会等多久?"
陈大爷缓缓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你说它跟到新公寓去了,说明你的味儿越来越重了。你坐一次电梯,它们就更近一些。你要是再进去一次,它们可能就不会让你走了。"
"那我就不坐电梯。"周野说,"我走楼梯,住低楼层,搬家,换一个没电梯的地方。"
"小刘也试过。"陈大爷看了一眼小刘,"然后超市货梯打开了。说到底,你避不开所有'电梯'。这城市里到处都是电梯。商场、医院、写字楼、地铁……你总要去某个地方,你总要走进去。它们有的是机会。"
周野沉默了。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狭窄的房间让他觉得更闷,他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外面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水泥地上,白亮亮的。他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然后转身走回来。
"那你有什么办法?"他问陈大爷,"你叫我来,让我跟小刘碰面,总有个目的吧。"
陈大爷的手指停下敲击桌面。他看着周野,又看了看小刘,然后说:"我认识一个人。年轻时处理过这种'口子'的事。年纪比我还大,现在住在南边一个镇上。他可能有点手段。"
"什么样的手段?"周野追问。
陈大爷摇头:"说不清楚。但这东西要解,不是靠躲,是靠'了'。那些工人为什么还困在里面?因为当年那场事故的'因'没断。开发商赔了钱,家属认了命,但死者自己呢?谁替它们'了'过这件事?没有人。"
"你的意思是……要让它们安息?"
"差不多。"陈大爷说,"但这事儿我没办过,我讲不了细节。那个老人姓吴,你们去找他,把情况说清楚。他要是肯帮忙,也许有办法把那个口子封上,而不是等它满。"
小刘皱了皱眉:"那要是不肯帮呢?"
陈大爷看了他一眼:"那就只能躲。躲一天算一天。"
周野站在那儿,心里翻来覆去地搅着。去南边找一个素未谋面的老人,求他帮忙解决一桩死了二十年的工地事故?听起来荒诞得像一部三流电影的情节。但他又能怎么办?继续在每个电梯里提心吊胆,等着那扇门在某一天猝不及防地打开,把他拽进去吗?
"地址给我。"他对陈大爷说。
陈大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递过来。纸边发黄,上面的字迹蓝黑墨水写的,笔力苍劲,写着某个小镇的名字和一个门牌号。
"他耳朵不太好,说话要大点声。"陈大爷嘱咐道,"还有,别空手去。带点东西。他好这口。"
周野把纸条收进口袋,看了一眼小刘。小刘也站了起来,神色犹豫不决。
"你去不去?"周野问他。
小刘沉默了一会儿,把别在耳朵后面那根烟取下来,捏碎了扔进垃圾桶。"去。总不能一直这么耗着。"
两个人走出陈大爷的屋子,外面阳光刺得他们眯起了眼。小刘站在巷子口点了根新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逆光里散开。
"你开车来的?"周野问。
小刘摇摇头:"我坐公交。现在能不坐电梯就不坐。"
"那咱们怎么去南边?那镇子离这儿好几百公里。"
小刘吐出一口烟,想了想:"我有个朋友有辆旧皮卡。我借一下,咱俩开车去。全程没高速?高速服务区有电梯吗?"
周野愣了一下:"好像……有一些有。"
"那就走国道。"小刘踩灭了烟头,"绕点远路,但安全。"
两人站在正午的阳光下,一高一矮,影子被拉得短短的。谁也没再说话。前方几百公里的陌生道路,和一个据说能"了结"这件事的老人,是他们仅有的希望。
而十三楼的那些"邻居",大概已经在等下一扇门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