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刘借来的皮卡是辆灰色的老车,车斗里堆着一些杂七杂八的旧零件和一卷防水布,驾驶室倒是收拾得还算干净。周野坐进副驾驶,系上安全带,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汽油味和旧皮革的气味。
"出发了。"小刘发动引擎,皮卡发出一阵不算悦耳的轰鸣。
车子从城西开出,沿着逐渐变窄的街道驶向国道。城市的天际线在后视镜里一点点变小,钢筋水泥的高楼被低矮的居民区和厂房取代,然后是大片的农田和零星的村落。车窗外的天空很蓝,六月正午的阳光晒得柏油路面泛着油亮的光。
开头一个多小时,两个人谁也没怎么说话。周野靠着车窗,看着外面不断后退的行道树,脑子里反复转着这几天的遭遇。小刘专心开着车,偶尔点一支烟,单手搭在方向盘上。
国道上车不算多,偶尔有大货车轰隆隆地从旁边超过去,带起一阵裹着尘土的风。周野从包里翻出陈大爷给的那张纸条,展开又看了一遍。那个叫吴永林的名字和镇子地址,用蓝黑墨水写着,旁边还有一个手机号,但看那墨迹,估计是十年前留的,不一定还能打通。
"陈大爷说这人厉害,你以前听没听过?"周野开口打破了沉默。
小刘摇摇头,目光没离开路面:"没听说过。我住老楼那几年,跟陈大爷也就打过几回照面。上次去找他是实在走投无路了。他给的方子也不顶用,就让我晚上别出门。"
"那你这两年就真的这么过的?"
"差不多吧。"小刘的语气很淡,但周野听得出来底下压着的疲惫,"白天出门尽量走楼梯,超市商场那种带电梯的地方能不去就不去。工作换了十几份,有被辞的,有自己走的。去年在一家汽修厂干了大半年,那边没有电梯,我以为安稳了。结果有一天老板让我去楼上办公室拿个件,楼里有个老货梯,我忘了,进去了。门开的时候那个人就站在外面,蓝格子衬衫,胖脸,秃顶,冲我笑了一下。"
周野听着,后背一阵发麻:"冲你笑?"
"第一次笑。之前就是站着。那次笑得我不行了,连滚带爬跑出来的。回去我就辞职了,那厂子一个月后倒闭了。"小刘伸手摸了摸后颈,指腹在皮肤上搓了两下,像在驱赶什么爬上去的东西。
"你觉得那个蓝格子的……是想害你吗?"
小刘沉默了几秒:"不知道。它不进来,就那么等着。有时候我走楼梯,走到楼梯转角的时候余光扫到楼梯井下面,能看到一小片蓝色。一回头又没了。好像哪儿都有它,又哪儿都抓不着我。就吊着,一口气不让你喘利索了。"
周野没再问了。他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国道旁边出现了一条小河,河水混黄,河岸上长着乱蓬蓬的芦苇。几只白鹭站在浅滩里一动不动,像立在那儿的白色石头。
又开了一个多小时,天色开始向西偏。小刘在路边找了个带院子的饭馆停车吃饭。两人要了两碗面,坐在院里的塑料桌边。周围安静得很,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狗叫声和风声。
面还没上,周野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是公司组长打来的。他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周野你什么情况?请一天假够了吧?明天能来吗?你那项目进度——"
"张哥,"周野打断他,"我可能还要请几天。家里出了点急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组长叹了口气:"行吧,你先把事处理了。不过公司这边你也知道,最近本来就缺人手……尽快吧。"
挂了电话,周野觉得心里堵得慌。这份工作他才干了不到半个月,如果真像小刘说的那样被缠上就什么正事都干不了,那他的生活基本就毁了。他才二十二岁,刚出校门。
"工作的事可以放放。"小刘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先把命保了再说。"
周野苦笑了一下:"命是保住了,但保成你那样了,跟没保住有什么区别?"
小刘没接这句话。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两人埋头吃。周野吃得很快,把汤都喝干净了,胃里暖和起来,精神也跟着松快了些。
吃完上路,日头已经偏西,金色的阳光从侧面照进驾驶室,在仪表盘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周野指了路,小刘把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县道,两边种着成排的杨树,树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快到了吧?"小刘问。
"导航显示还有四十多公里。"
天色渐渐暗下来。县道上没有路灯,小刘把远光灯打开,两束光柱劈开前方的黑暗,照着路面上的坑洼和偶尔蹿过的野兔。周野盯着手机上的地图,那代表目的地的蓝色小点越来越近。
大概是晚上七点半左右,他们到了那个镇子。镇子不大,主街上零零散散开着几家店铺,大部分已经关了门,只有一家小卖部和一间挂着红灯笼的小饭店还亮着灯。车子沿着主街慢慢开,周野对照着门牌号,在镇子东头找到了那个地址。
一栋老式的两层砖楼,灰墙黑瓦,门口种着一棵很大的石榴树,满树的绿叶间缀着几朵红花。一楼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就是这儿了。"周野说。
小刘把车停好,熄了火。引擎冷却时发出"咔嗒咔嗒"的轻响,四周突然安静得只有虫鸣。两人下了车,站在石榴树旁边,周野上前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阵迟缓的脚步声,然后门被拉开了一条缝。一张布满老年斑的脸探出来,花白的头发剃得很短,眼睛不大,但透着种锐利的光。老人穿着件浅灰色的棉布褂子,像是刚从躺椅上起来,腰上还搭着条薄毯子。
"找谁?"老人的声音有些哑,但中气并不弱。
"吴大爷是吗?"周野提高了一点声音,"是城西的陈大爷让我们来的。他说您能帮忙处理电梯的事。"
老人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又看了看站在后面几步远的小刘。目光在他们的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门拉开了些:"进来说吧。"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旧椅子,墙角一个五斗柜上供着一尊巴掌大的木质小像,看轮廓像个胡须垂胸的老者,面前燃着三炷香,烟雾细细地向上飘。屋里没有开大灯,只在桌上点了盏旧式台灯,光线暖而昏黄。
吴大爷示意他们坐下,自己去灶间倒了两个搪瓷杯的水端过来,水面上漂着几片干枯的黄叶子,不知道是什么泡的。他自己坐在八仙桌对面,把毯子搭在膝头,两只枯瘦的手交握着搁在桌面上。
"说吧,什么情况。"他问。
周野把从搬进老楼到现在所有的事讲了一遍。从第一晚听到的声音,到第三次走进电梯看到那个"十三楼",再到那间1302室里挤满的红衣人,和它们说的那句话。然后是自己搬走,电梯在公寓里跟上来,昨晚在十六楼又一次开门。最后把陈大爷关于"差最后一个就满了"的说法也说了。
小刘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补充一两句自己遇到蓝格子衬衫的经历。
吴大爷全程没打断,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只在周野提到那句"等你好久了"的时候,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等两人都说完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
"七个人,七月十四。"他开口了,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很沉,"里头还死过别的人。现在凑得只剩一个。它们盯上你了。"
"陈大爷说您有办法封住那个口子。"周野急急地说。
吴大爷看了他一眼:"封?没那么容易。那层楼本来就是从阴间撕开的一个口子,二十年前的桩基打下去的时候,地下那些东西就顺着往上爬。那些工人的死,是给口子上了把锁。现在锁从里面要打开了。"
"那怎么办?"
吴大爷慢慢站起身,走到五斗柜前,对着那尊木像拜了拜,又添了三炷香。烟雾更浓了些,弥漫在灯光周围,让整个屋子看起来带着一种朦朦胧胧的旧梦感。
"两个办法。"他背对着两人说,"要么,你认了。搬进那间屋子,站到中间那个空位上,让它们'圆满'。你家人朋友以后就当你失踪了,你也算是在另一个世界有个安身之处。反正你活着也是被缠着,生不如死。"
周野的脸一下子白了。小刘也攥紧了拳头。
"第二个办法呢?"周野的声音有些发颤。
吴大爷转过身来,看着他们。烟雾从他身后升起来,让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第二个办法,你得回去。回那栋老楼,坐那趟电梯,再进一次1302。但不是你自己去。"他把目光转向小刘,"你两个一起去。你跟它去一个。"
小刘猛地站起来:"我去?我凭什么——"
"你身上也沾着。你那个蓝格子,也是那层楼的'眼线'。"吴大爷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你两个一起进去,一个做饵,一个做扣。把那个口子的'因'了了,你们就都解脱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香灰落地的轻微声响。周野和小刘对视着,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是同一种东西——恐惧和挣扎,还有一点微弱的、不肯熄灭的火苗。
外面,夜色完全笼罩了小镇。石榴树的枝叶在晚风里沙沙地响着,像无数只细小的手在拍打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