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说清楚。"周野的声音紧绷着，像是随时会断的弦，"什么叫'饵'和'扣'？"
吴大爷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个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水汽模糊了他脸上的皱纹，让他的表情更难以捉摸。
"那层楼现在缺一个'活人'填进去，就能彻底坐实那个口子。"他把杯子放下，两只手指点在桌面上比划着，"所谓'满'，不是人站不下了。那是一个仪式。那七个工人死在那天，阴气聚在那一层，这二十年来所有进去过的活人，身上都沾了他们的'标记'。当第十三个被标记的人踏进那间屋，那个数量就齐了。"
"第十三个？"小刘皱起眉，"怎么算的？"
"七个工人，加上后来死在里面的那个心脏病住户，就是八个。剩下四个，是被标记过但还活着的人。你俩在里面，还有一个疯掉的姑娘，还有一个我们还没找到的。"吴大爷伸出枯瘦的手指，"十三，阴阳交汇之数。活人进去补齐这个数字，那一层就彻底从阳间脱落，变成一个完完全全的阴地。"
周野的胸口猛地一紧。七个，加一个心脏病，再加四个活人。他忽然问："等等，那个疯掉的姑娘……陈大爷说她最后嘴里念叨'满了满了'，她是不是第十三个？她进去了？"
吴大爷缓缓摇头："她是进去了，但没站到那个位置上。那间屋子正中间留的空位，必须是人活着、清醒着、自愿或者被强迫站上去的。那姑娘进去的时候已经神志不清了，站不了。所以它们把她赶出来了。"
"赶出来就疯了？"
"阴气冲了脑子，能不疯吗。"吴大爷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日常小事，"但她被标记了，跟你俩一样。她现在躲在南边一个疗养院里，阴气缠着，活不了多久。"
小刘攥着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那我们俩进去，怎么做法？您总得给个具体步骤吧。"
吴大爷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台灯的光映着他脸上的纹路，像风吹过的沙地。再睁眼时，他的目光更沉了些。
"你们俩里面，有一个人的'标记'比另一个重。"他说着，看向周野，"你进去过那间屋，正面对着它们，它们认你认的最准。你来做这个'扣'。"
周野哑着嗓子问："扣是什么？"
"扣就是那个把口子重新锁上的人。你要站在那个空位上，让它们以为'第十三个'来了。当你站在那儿的时候，它们所有的注意力都会在你身上，那层楼的阴气也会朝你聚过来，像水流进一个漏斗。"
"然后呢？"周野觉得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然后你来。"吴大爷转向小刘，"你那个蓝格子跟着你，是因为那层楼在你身上放了个'影'。你进了那间屋，那个影就是你的钥匙。你要做的是带着那个影，走到整层楼的最深处——那七个工人当年摔死的地方——把那个'影'放回去。"
小刘的脸色青白："什么叫'放回去'？"
吴大爷盯着他的眼睛："你的影，跟那层楼连着的。你站在那个摔死点上，闭眼，念我给你的东西。念完了，影就断了。那边一断，周野站的那个空位就废了，口子也锁不上。它不但锁不上，还会往回缩，把里面那些东西收缩回地下。"
"那它们会怎么样？"周野问。
"能散的散，散不了的就缩回去。那层楼从此变回水泥和砖头，电梯也再不会停在十三楼。"吴大爷的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不像是笑，更像是某种涩口的苦味，"但你们得听好了，两步必须同时做。周野站上位置的时候，小刘就要开始往深处走。你踩上那个摔死点的时间，最好跟周野站定的时间齐平。早了晚了，都不行。早了阴气没聚拢，影断不掉；晚了那个位置坐实，周野就真成了第十三个了。"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香炉里的烟已经细成一线，那尊木像在昏光中轮廓模糊，面目不清。周野扭头看着小刘，小刘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神里那种犹豫的灰色正在慢慢退去。
"那个摔死点在哪？"小刘问，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那层楼我从来没上去过。"
吴大爷从椅子旁边的矮柜里翻出一卷发黄的老图纸，展开来铺在桌面上。是一张建筑平面图，纸张边缘脆得像秋天干透的叶子，稍一用力就会碎。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一个位置，在十三楼走廊最东头，一扇消防通道门的外面。
"当年脚手架是从楼体外侧塌的，那个位置正对着这扇消防门。你从1302出来往右走到头，推开门，外面就是当年的事故地点。只不过二十年过去，那地方被封死了，外面贴着外墙砖，推开门只能看到一堵墙。"
"那我要怎么做？"
"推门，站到那堵墙前面，背后贴着门板。然后念这个。"吴大爷从五斗柜最底下的抽屉里取出一张黄纸，纸上用红笔写了几行字，字体扭曲，看不太明白是什么文字，但笔画之间透着一种古老的力道。他把黄纸递给小刘，"念三遍。念的时候闭眼，别管周围有什么声音、什么动静，别睁眼。"
小刘接过黄纸，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内兜。
吴大爷又看向周野："你进去之后，直接走到那间屋的正中间。别管周围的人，别跟他们说话，别接他们递的东西。站定了，双脚并拢，两手垂在身侧，低头。什么都别做，等我这边的信号。"
"信号？"周野一愣，"您在哪？"
吴大爷指了指自己脚下的地："我去那栋楼的地下室。当年桩基打的'底'在那儿，我在地下弄出点动静，那层楼的阴气才会有反应。你感觉到了脚底震动，那就是信号。震动来的时候，就是你站定的时刻。"
"我怎么知道刘哥那边同步了？"
吴大爷沉默了一下："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做你的事。信他。"
周野看着小刘，小刘也看着他。两人之间隔着八仙桌的一角，桌面上那张泛黄的旧图纸还在，红圈标注的位置像一只微张的眼睛。两人谁都没有说话，但那沉默里有什么东西慢慢落了地。信任这种东西，在这种时候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
"什么时候去？"周野问。
吴大爷把图纸卷起来收好，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涌进来，吹得桌上的灯光晃了晃。外面星空亮得很，银河横跨天际，像是把暗蓝色的天幕从中剖开。
"明天入夜。子时之前最好。"吴大爷望着窗外的夜空，声音低得像自语，"今晚你俩就在我这儿歇脚。楼上有张床，客厅能打地铺。养足精神。"
他关了窗，转身去灶间烧水。周野和小刘坐在堂屋里，面对面，中间只隔着一盏台灯。过了好一会儿，小刘开口了。
"你怕吗？"
周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攥了一路，指甲在手心掐出好几个半月形的红印。
"怕。"他说。
"我也怕。"小刘低声说。他把耳朵后面那根始终没点的新烟取下来，放在桌面上推了推，推到了周野那边，"拿着吧。万一用得上。"
周野看着那根烟，普通的白沙烟，软盒，滤嘴已经有些皱了。他笑了，那笑没什么力气，更像是把嘴角往上牵了牵。
"我又不抽烟。"
"等过了明天，说不定就想抽了。"小刘站起来，往灶间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说，"周野。"
"嗯？"
"明天的活，我不会拖你后腿。"
周野没应声。他看着小刘的背影消失在灶间的门框里，然后低下头，把那根烟拿起来，放在了外套口袋里。
窗外，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沙沙的声音绵密而持续，像远处有人在低声念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