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谁都没怎么睡着。周野在客厅地铺上翻来覆去,硬邦邦的水泥地面硌着他的后背,薄薄一层褥子起不到什么作用。他脑子里反复想着吴大爷说的那些话,每一步每一个细节,像过电影一样来回倒,生怕漏了什么。楼上的木板偶尔"吱呀"响一声,是翻身的声音,小刘也没睡着。
天快亮的时候,周野迷迷糊糊打了个盹。梦里什么也没发生,只觉得自己站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四面八方都是同样的灰,无边无际。他想动动不了,想喊发不出声,胸口压着什么沉重的东西,闷得喘不上气。
再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斜射进来,投下一道明晃晃的亮线,落在周野脸上,刺得他眯起了眼。他坐起来,看到吴大爷已经在堂屋里坐着了,面前的茶几上摆了三碗白粥和一碟酱菜。
"吃了吧,"吴大爷头也没抬,"吃饱了好上路。"
这话听着怎么都不太吉利,但周野没吱声,老老实实端起碗喝粥。小刘也下来了,眼下两片乌青,头发乱糟糟的,拿手扒拉了两下,坐到桌边也端起了碗。三个人安安静静的吃完了早饭,吴大爷收拾碗筷的时候,周野开口问他。
"吴大爷,今天下午咱们怎么安排?几点出发?"
吴大爷把碗放回灶间的水槽里,擦了擦手走出来:"午后出发,到那边大概三四点。还有时间踩踩点,把那栋楼的情况摸清楚。天黑之后动手。"
"老楼那边……正常住户会不会看到我们?"
吴大爷嘴角动了动:"那栋楼住的人都有规矩,天一擦黑就关窗关门。你两个之前住过,应该比我清楚。只要不去吵他们,没人出来管闲事。"
周野点点头。他心里还有一个疑问,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吴大爷,您年轻的时候……处理过这种事?"
吴大爷看了他一眼。那一瞬间老人的眼神很深邃,像一口见不到底的老井,水面下的东西沉了太多年。"处理过。"他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就不往下讲了,转身去柜子里翻找东西,翻出一个布包和两枚叠成三角形的黄符纸,递给他们一人一枚。
"符贴在身上,心口位置。进去之前贴好。这符能让你们在里面的'存在感'淡一些,不至于一进门就被拽走。但只有两个时辰的效力。"
周野把符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放进内兜,跟那枚昨天陈大爷给的小布包放在一起。小刘也收好了。
剩下的大半个白天过得很慢。吴大爷在堂屋里闭目养神,手里慢慢转着两颗核桃,核桃已经磨得油光锃亮。周野和小刘坐在院子里石榴树下的阴凉里,偶尔说两句话,大多数的时候都是安静地待着。镇子的午后很静,远处有蝉鸣,起一阵风,石榴树的花瓣会落下来几朵,红艳艳地铺在青砖地上。
太阳一点一点往西挪。当影子从院子东墙慢慢移到正下方,又渐渐向东拉长的时候,吴大爷从屋里出来了。他换了身深灰色的衣服,脚上穿了双黑色布鞋,那个布包斜挎在肩上。
"走了。"
皮卡重新发动,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周野坐在副驾驶,小刘开车,吴大爷坐后排。谁也没说话,车厢里只有引擎的嗡鸣和车轮压过路面的沙沙声。夕阳在正前方,刺目的金色光芒铺满了整条路,把三个人的侧脸都镀上了一层橘红色的轮廓。
傍晚六点多,皮卡开进了老楼所在的小区。天色还没有全黑,但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起了昏黄的灯光。老楼立在小区最东边,灰扑扑的外墙在暮色里显得更加陈旧,窗口零零散散亮着几盏灯,像一只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吴大爷让把车停在小区外面的巷子里,三个人步行过去。老楼底层的单元门虚掩着,门框边那道铁锁早就坏了,用铁丝拧着,被人掰开过无数次。周野推开门,楼道里熟悉的霉味扑面而来,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墙角那些层层叠叠的小广告。
"先去地下室。"吴大爷低声说。
他们没有走电梯。单元门左手边就是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口,铁栅栏门半开着,楼道里更暗,声控灯坏了好几盏,得走几步才会有一盏亮起来,照出一小片斑驳的水泥台阶。周野跟在吴大爷身后,小刘断后,三个人一级一级往下走。
地下室很矮,周野个子不算高,但走在里面也得稍微低着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湿味,墙角堆着住户丢弃的旧家具和废纸箱,阴影浓得化不开。吴大爷从布包里摸出一个手电筒,打开来,一束白光切开黑暗,照出前方的混凝土地面。
他们走到了整个楼栋的最中心位置。那里的地面颜色跟别处不太一样,有一块大约两米见方的区域,水泥颜色更深,像是经常被水泡过,表面起了一层细密的白色碱花。吴大爷蹲下来,手掌按在那块地面上,闭了会儿眼。
"就是这里了。"他站起来,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铜铃和一卷红线,在那块区域四角各钉了一枚铁钉,用红线围成一个四方形。铜铃挂在中间一个架子上,绳子的一端垂下来,系在吴大爷的手腕上。
"我在这儿做法引气。"吴大爷对周野说,"红线围住的范围,是当年地基打下去时的'根'。我摇铃的时候,阴气会从地下顺着楼体往十三楼走。你俩从楼梯上去,别坐电梯。走到十二楼,再往上走一层,就是十三楼的楼梯口。"
周野和小刘对视了一眼。周野把怀里那枚黄符取出来,贴在胸口,符纸微凉,隔着衬衫贴在心口的位置。小刘也照做了。
"记住我说的。"吴大爷最后叮嘱了一遍,"周野进去站空位,小刘去东头消防门。同步。我在下面看到你们准备好了就开始摇铃。周野感觉到脚底震动的瞬间,就是你俩同时动手的信号。"
"要是没震动呢?"周野问。
"会有的。"吴大爷的声音很稳,"我在这行干了四十几年,没失过手。"
周野站在地下室的昏暗里,看着面前这个瘦小干瘪的老人,和他手里那根系着铜铃的红线。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了两个字:"谢谢。"
吴大爷没看他,只把手电筒递过去:"拿着,上面用得上。去吧。"
周野接过手电筒,转身走向楼梯口。小刘跟在他后面。台阶一级一级向上,他们走过一楼、二楼、三楼。经过303门口的时候,周野的脚步顿了一下。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他看了一眼门牌号,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
每一层的声控灯在他们的脚步声中依次亮起,又在他们走过后依次熄灭。整个楼道里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在空旷的楼梯井里回荡。走到十二楼的时候,周野停住了。
前面已经没有往上的台阶了。十二楼的楼梯尽头是一面白墙,墙上的涂料已经有些剥落,露出水泥底色。但在角落处,有一扇很窄的铁皮门,漆成和墙壁几乎一样的白色,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门把手上积了一层灰,显然很久没人动过了。
周野伸手握住那个铁把手,用力一拉。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像某种从沉睡中被惊醒的动物发出的嘶叫。门后面是一段窄窄的、向上延伸的台阶,比正常的楼梯陡很多,踩上去的铁板发出了"咣当咣当"的响声。
"就是这儿了。"周野压低声音说。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踏上了那段铁台阶。小刘紧随其后。台阶尽头又是一扇铁门,这次是灰黑色的,没有把手,只有一侧有个凹陷的推槽。周野把手电筒夹在腋下,双手撑住门板,用力推。
门慢慢开了。一股浓重的灰尘味涌出来,夹着那种周野熟悉的气味——陈旧、腐朽、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十三楼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