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面是一条走廊。和周野第一次在电梯里看到的一模一样。老式白炽灯发出暖黄的光,罩在积了灰的灯罩里,光线昏沉。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的水泥,墙角堆着破旧的花盆和废弃的家具残骸。地板上的灰尘厚厚一层,踩上去会留下清晰的脚印。
但有一点不同。上次周野来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安静得只有他一个人的心跳声。而此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细微的、持续的低频嗡鸣,像有很多人同时在说话,但又隔着厚厚的棉被,闷闷的,听不清内容。
周野站在走廊入口,手电筒的光束朝前照去,笔直的走廊尽头拐了个弯,看不到全貌。他侧过头,右边不到五步远的地方,就是1302的门。那扇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和上次一样的昏黄光线。
"我去东头。"小刘的声音低低的,从他身后传来,"你进去之后,我听到动静就动。"
周野点点头。他握着手电筒,指节发白。心口那枚符纸贴着皮肤,冰凉,但他感觉不到它有什么保护作用。那扇门就静静地立在那儿,朴素老旧的木门,门板上漆着暗红色的油漆,边角已经磨损发黑。可周野知道,门后面的客厅里,挤满了二十年来积攒的"人",每一双眼睛都在等着。
他把手电筒关掉,塞进外套口袋里。吴大爷说过,进去之后不要招惹它们,尽量弱化自己的存在感。手电筒的光太显眼。
他伸出手,碰上了那扇门的门板。木头的触感冰凉而粗糙,指腹按上去,能感觉到细微的震动从门板里传出来,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走动。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力一推。
门开了。
和周野记忆中一样,明亮的暖黄灯光铺面而来,夹杂着那股萦绕不散的陈腐气味。客厅里家具陈旧,沙发、茶几、老式电视柜,都和他303屋里相似的款式,但更旧。每一件家具上都坐着人,地上也站着人,全部穿着暗红色的衣服。那些面孔在他视线里快速扫过,模糊的、苍白的、看不清五官的,但每一双眼睛都亮着,齐刷刷地转过来,盯着门口的他。
然后它们说话了。这次不再是整齐划一的"等你好久了"。是许多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有的沙哑,有的尖细,有的低沉如雷,像一堆石子同时投入水面,溅起无数的涟漪。但它们说的内容,周野听清了。
"来了来了。"
"第三个。"
"还差一个。"
"进来,进来。"
周野的腿在发抖。他的心口那枚符纸忽然烫了一下,像有人用手指摁了一颗火星上去。那丝灼痛让他打了一个激灵,勉强稳住了神。他记住吴大爷说的话——别接它们递的东西,别看它们的眼睛。于是他把视线垂下来,盯着地面,一步一步朝屋里走。
他面前那些红衣人,像是自动给他让开了一条窄窄的路。他低着头,用余光看着他们暗红色的裤腿和光脚或穿布鞋的脚,一步一步往中间挪。它们没有伸手拉他,只是在两侧站着或坐着,那种嗡嗡的低语声从四面八方包裹着他,像游进了一群深海鱼里,四周全是鳞片和眼睛。
他走了大概十来步,感觉到周围的"空间"忽然敞亮了一些,头顶的灯光好像更亮了。他停下脚步,抬起眼。他站在了客厅正中央,一块大约两尺见方的空地上,脚下是暗红色的旧地板,和别处没什么两样。但这里没有站着人。周围围了一圈红衣人,把他团团裹在中间,最前面的一排离他只有两步远。
就是这儿了。
周野按吴大爷说的,双脚并拢,两手垂在身侧,低下了头。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无数只冰凉的手按着头皮。那嗡嗡声更响了,但在那些杂乱的音节里,他捕捉到了一个反复出现的词。
"站,站,站……"
它们在催他。
时间变得粘稠起来。周野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五分钟。他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前面的旧地板,全身绷得像一根弦。忽然,他感觉到脚底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震动。很轻,像有人在地下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锤子。
震动持续了大约两秒就消失了。紧接着第二下,比刚才稍重一些,连带着整块地板都微微颤了颤。第三下来的时候,周野脚边的旧木地板竟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起来。
信号来了。
与此同时,他听到走廊深处传来小刘的脚步声——急促的、粗重的、一路奔跑的脚步声。然后是铁门被推开的刺耳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开来。
周围的红衣人突然骚动了。那嗡嗡的低语声猛地拔高了一个调,变成了某种尖锐的、混乱的嘶叫,像一窝被捅了窝的马蜂。周野感觉到无数只眼睛同时从他身上移开,转向走廊东头。它们的注意力果然被分走了。
周野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低着头,双脚并拢。现在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保持这个姿势,让它们以为"第十三个"已经站上去了。那些阴气开始朝他聚拢过来,空气中温度骤降,周野感觉到刺骨的寒意从脚底往上窜,沿着腿骨一路爬到腰腹。他牙关开始打颤,呼出的气息在眼前凝成了白雾。
而走廊东头,小刘的脚步声停了下来。然后是铁门再次合上的闷响,接着是一种很长很长的沉默。
周野攥紧了拳头。他在心里数着秒,一个,两个,三个。他不知道小刘那边进行到哪一步了,黄纸念了几遍,那个"影"放回去了没有。周围的寒意越来越重,刺得他皮肤发疼,耳边那些嘶叫和低语汇成了某种更低沉的东西,像潮水退去前的最后一道大浪,正在缓缓升起来。
他的心口忽然一松。那枚符纸的凉意彻底消失了,变成一种空了的感觉,像兜着什么的东西被拿走了。紧接着他听到走廊东头传来一声很闷的"砰"响,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高处掉下来砸在了地板上。
然后整个十三楼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周野脚下那块旧地板猛地向下一沉,他差点没站稳。周围所有红衣人同时发出了一声拖长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那种声音听着不像人发出来的,更像风吹过山洞的洞口,带着寒意和空洞。
地板开始裂了。从周野脚下那个空位处,旧木地板一条一条地崩开,露出底下的黑暗。那黑暗浓得像沥青,看不见底。周野猛地后退一步,差点被裂缝吞进去。那些红衣人开始在裂缝边缘消失,像融化的雪被热水冲散,一个接一个,无声地沉进了裂缝里。
"呜——"的声音还在持续,越来越远,越来越低,像一条正在往下坠的线。
周野转身就往门口跑。地板在他脚下不断塌陷,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过那排沙发和茶几,那些红衣人已经消失了大半,整个客厅的光线迅速暗淡下去,像蜡烛一根接一根被吹灭。他冲到门口,手忙脚乱地推开门,踉跄着摔进了走廊里。
走廊里同样在晃动。头顶的灯光忽明忽灭,墙壁上的裂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周野爬起来,朝走廊东头跑去。跑到拐弯处,他看到了那扇消防门,铁门敞开着,门框周围的墙体已经裂开了一圈缝,灰尘扑簌簌地往下落。
小刘坐在门边的地上,背靠着墙体,脸色惨白,嘴角挂着一丝血迹,手里还攥着那张已经揉得不成形的黄纸。他看到周野跑过来,嘴唇动了动,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成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念完了。那堵墙……裂了,里面有东西掉下去。影没了。"
周野一把拽起他,两个人互相搀扶着往楼梯口跑。身后的走廊正在一节一节地陷落,地板向下塌陷,露出黑洞洞的口子,像一张正在合拢的嘴。他们冲进那扇窄铁门,沿着铁楼梯连滚带爬地往下冲,铁板在他们脚下嗡嗡震动着,发出雷鸣般的回响。
十二楼到了。他们冲进正常的楼道,回身猛地拽上那扇白色的铁皮门。门合上的瞬间,周野听到门后面传来一声极遥远极模糊的"嗡——",然后一切安静了。
两个人瘫坐在十二楼的楼梯平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声控灯在他们粗重的喘息声中亮着,昏黄的光照着彼此汗湿的脸。空气里那股陈腐味已经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清冽的灰尘气息,像一场大雨过后风干了泥土的那种味道。
楼里很安静。安静得像是从来没有过那一层楼。
过了好一会儿,小刘撑着膝盖站起来。他嘴角的血已经干了,嘴唇起了白皮,但眼神里那种被什么东西摁着大半年的阴翳散了,露出了底下一点光亮。
"走吧,"他说,"吴大爷还在下面等着。"
周野点点头,也站了起来。两个人沿着楼梯一层一层往下走。每一层都很安静,声控灯在他们的脚步声中亮起,又熄灭。像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居民楼,在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夜晚。
走到一楼的时候,周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刚过晚上十点。单元门外,路灯下的水泥地上,吴大爷佝偻的身影站在那里,面朝他们,手里已经没了铜铃和红线,只有那个旧布包斜挎在肩上。他看到两个人从门洞里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行了。"他说。就这两个字。
周野站在老楼门外的夜风里,抬头看了一眼楼顶。十二楼上面,是灰暗的夜空,什么也看不出来。那曾经悬在他头顶、如影随形的"第十三层",此刻像是从来没存在过一样,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