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站在老楼外面的路灯下,谁也没急着走。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潮意和草木的气息,周野这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全湿透了,衬衫黏在皮肤上,风一吹凉飕飕的。
吴大爷先动了,他弯腰把布包往肩上拢了拢,转身朝巷子口走。周野和小刘跟在后面,脚步都有些发飘,像踩在棉花上。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周野回头看了一眼老楼的轮廓,灰扑扑的楼体立在夜色里,窗口亮着几盏零星的灯。看起来和普通的旧楼没什么分别,平静得不像刚刚经历了一场地陷。
皮卡还停在巷子里。小刘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手搭在方向盘上,半天没发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嘴角的血迹干了,在唇边凝成一条暗色的线。
"你嘴怎么了?"周野问。
小刘伸手擦了擦嘴角,看了一眼指尖的暗红色痕迹,摇了摇头:"磕的。那门推开的时候,墙塌得厉害,我靠太近,被崩出来的碎砖擦了一下。"
吴大爷坐进后座,把布包放在膝头,闭着眼睛没说话。车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小刘终于发动了引擎,皮卡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慢慢驶出巷子。
回去的路上谁也没怎么开口。夜路黑得厉害,远光灯劈开前方的一段路,两侧的行道树像一排排沉默的影子向后掠去。周野靠着车窗,眼皮越来越沉。高度紧张之后的松弛让他的身体像被抽空了力气,四肢酸软,脑子也转不动了。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中间醒过一次,发现车子已经开上了县道,车窗外星斗满天。
等他再睁眼,皮卡已经停在了吴大爷那栋灰砖楼门口。石榴树的枝叶在路灯下投出细碎的黑影,院子里静悄悄的。吴大爷下了车,用钥匙开了门,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今晚还住这儿。明天再说。"
周野从副驾驶下来,腿软得差点跪了。小刘绕到车后锁了门,两个人跟着吴大爷进了屋。堂屋里那盏旧台灯还亮着,五斗柜上的香已经燃尽了,只剩灰白的残烬。吴大爷指了指楼上:"床铺好了。上去睡。"
周野爬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在二楼那间小卧室里倒头就躺下了。床板硬邦邦的,薄褥子底下似乎还垫着老式的草席,但他根本没工夫计较这些,头沾上枕头就沉到了黑暗里。
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融融地铺了半张床。周野坐起来,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似的酸疼,但脑子里那种被什么东西压着的沉闷感消失了,像是一直在响的闹钟终于被人按停了。
他下了楼,看到小刘已经坐在堂屋里了,手里端着一碗粥,面前放着一碟咸菜。嘴角那道血迹洗掉了,只留了一条浅浅的痂。吴大爷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正在用一块湿布擦拭那尊木像,动作很慢很仔细。
"坐。"吴大爷头也没回,"锅里还有粥。"
周野自己盛了粥,坐到桌边。粥是白米粥,熬得很浓稠,表面结了一层米油,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三个人又安安静静吃了一顿早饭,比昨天那顿多了一些放松的意味。
碗筷收拾停当之后,吴大爷把两人叫到堂屋桌边坐下。他把那尊擦干净的木像重新供好,点上了三炷新香,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他们。
"昨晚的事,成了。"他说,语气和昨晚一样平淡,但嘴角那几道皱纹松开了一些,看起来不那么紧绷了,"口子封了。地下室那条'根'我已经断了,以后那层楼就是一堵实心的墙。电梯的程序还在不在我不知道,但那上面什么都没有了,空房间而已。"
小刘放下手里的杯子:"那个蓝格子……也走了?"
"走了。"吴大爷看着他,"你身上那个影,已经放回去了。它不会再跟着你。"
小刘低下头,嘴唇微微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周野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松开了攥着的拳头,指节慢慢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周野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昨晚那枚符纸的"空"感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温热,胸腔里那颗心脏安稳地跳动着,踏踏实实的。他忽然觉得自己像卸了一副沉重的铠甲,整个人轻了不少。
"那我们以后……就正常了?"他问吴大爷,"坐什么电梯都没事了?"
吴大爷看了他一眼:"正常了。但有些地方还是要注意。"
周野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吴大爷靠回椅背,把两只枯瘦的手搭在膝盖上:"你们这类人,进去过那种地方的,就算口子封了,眼睛也比普通人'开'一些。往后在有些老房子里、旧楼道里,可能会偶尔感觉到一点什么。但不是缠着你们的那种,只是能感觉到。别好奇,别去找,就不会有事。"
"比如说?"小刘追问。
"比如说你在一个旧商场的电梯里,闻到一股不寻常的味儿,或者觉得温度突然低了那么一会儿。别回头看角落,别去琢磨那是怎么回事。该干嘛干嘛,出了那扇门就忘掉。能做到吗?"
周野和小刘对视了一眼,都点了点头。
吴大爷站起来,走到灶间端了一壶新泡的茶水出来,给三人各倒了一杯。茶汤颜色深褐,飘着几片枯黄的叶子,和昨天一样。
"喝完这壶茶,你们就走吧。"吴大爷端起自己的杯子,热气模糊了他脸上的纹路,"这事儿,了了。往后好好过日子。别回来找我。"
周野端起茶杯,温热的杯壁贴在手掌心,他低头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模糊得只看出一个轮廓。外面院子里传来鸟鸣声,清脆而短促,像在报告什么好消息。石榴树的花瓣被风卷着飘了几片到窗口,落在地上,红得亮眼。
喝完茶,两人起身告辞。吴大爷把他们送到门口,站在石榴树底下,没有再往前。晨光从东边照过来,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瘦而直,立在青砖地上纹丝不动。
"走了吴大爷。"小刘摆了摆手。
吴大爷只点了下头。
皮卡沿着镇子主街往外开,车厢里比来的时候松快了不少。小刘甚至打开了车载收音机,调到一个放老歌的频道,一个声音沙哑的男歌手在唱一首周野没听过的粤语歌。车窗外的田野被上午的阳光照得绿油油的,大片的玉米地翻着波浪般的叶子。
开到国道上的时候,小刘忽然说:"我想回去把那几件衣服拿了。"
周野愣了一下:"哪几件?"
"老楼501,我当初搬走得太急,衣柜里还有几件厚外套。好几件都是好牌子,扔了可惜。"小刘单手搭着方向盘,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
周野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下:"你不怕了?"
小刘沉默了两秒,踩下油门,皮卡提高了一点速度。风吹进车窗,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后倒。
"怕什么?不就一栋空楼吗。"
周野靠在椅背上,把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远山。阳光照在脸上,暖融融的。他伸手进口袋,摸到了昨晚小刘给的那根白沙烟,滤嘴已经被体温捂得有些潮了。他拿出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不扔?"小刘瞥了一眼。
"留着吧。"周野说,"万一哪天想抽呢。"
车子在国道上向前行驶,迎着太阳的方向。后视镜里,那个镇子的轮廓已经消失在远方的树影中了,前方路很宽,车很少,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周野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而均匀,胸腔里那颗心跳得踏实又有力。
他心想,晚上回公寓的时候,应该能睡一个不作梦的整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