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油灯晃了两下。林阿蛮猛地睁开眼，后背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她没动，手却已经摸到了枕下的狼毫笔，指尖触到那支磨得发亮的笔杆才稍微稳住呼吸。
脑子里还在闪——灰绿色的雾，塌陷的地表，一块泛着蓝光的苔藓，还有苏青黛的脚，正要往前迈。
她甩开被子，点灯，抽出手札，纸页哗啦一声摊开。笔尖蘸墨，急促落下：“蓝苔处止步，右三步陷坑藏瘴。”写完一遍，又写一遍，怕记混了，怕梦醒就忘。她盯着字看了三息，确认没错，才把纸压回身下，闭眼想再进去看看，可什么都没有了。梦就像一扇门，开了就关，不留余地。
她坐回床沿，手指按在眉心，太阳穴突突跳。这招不管用，从来都不听她使唤。能梦见，不能叫人听见，不能说话，不能提醒，只能靠自己记下来，再指望别人能照着活命。她冷笑了一声，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石头。指望？她连自己都指望不上，还指望一场梦能救人。
可她还是写了。因为她没有别的办法。
北岭断崖底部，天光仍被高耸的岩壁挡在外面。苏青黛靠着一块凸起的岩石，缓了半晌，终于撑着站了起来。额头的血已经干了，黏在皮肤上扯得生疼。她没去碰，只低头看了眼脚边的碎石坡——前方岩缝间有光透下来，照出一条斜斜的路径，通向更高处的石阶。她记得阿蛮给的图上写着：“近水源，无杂草伴生”，而那株蓝茎草，就该长在背阴断崖的裂隙中。
她抬脚往前走了一步。
忽然停住。
左侧那块岩石表面，覆着一层湿滑的苔藓，颜色不对。不是常见的墨绿或褐灰，而是泛着淡淡的蓝，像被月光照过的水面，反着冷光。她蹲下身，指尖悬在上方，没敢碰。阿蛮说过一次，是在三个月前分派巡山任务时随口提的：“我梦里见过一种蓝苔，踩上去会塌。”当时谁都没当真，连她都觉得是巧合，是警告式的直觉。可现在，这东西就在眼前。
她往后退了半步，目光扫向右侧。三步远的地方，地面看着和别处没两样，碎石堆叠，苔藓零星。她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子，丢了过去。
石子落下的瞬间，地表塌了半寸，黑雾从裂缝里冒出来，贴着地面爬行，碰到旁边的枯藤，那藤立刻发黑蜷缩，像是被火烧过。
她呼吸一紧，手按上了剑柄。
不是错觉。也不是巧合。
她慢慢转回头，看向那片蓝苔。原来是真的。阿蛮的梦，真的能救命。
她改道往左绕行，每一步都试探着落脚，膝盖还在发软，心跳撞得肋骨生疼。五步之后，她终于越过那片危险区，站在一处相对坚实的岩台上。前方不足五丈，就是主岩壁的断裂带，几道垂直的裂隙交错而上，其中一道较宽的缝隙里，隐约可见一抹异样的蓝色。
她扶着岩壁喘了口气，从怀里摸出油纸包，打开看了一眼。图纸上的标注清晰：“蓝茎三寸，叶对生如针，根覆青藓。”她把纸重新收好，贴胸口放着，像是护着最后一道令符。
风从高处灌下来，吹散了残存的薄雾。她抬头，看见裂隙深处有水珠滴落，在微光下闪了一下。
就是那儿了。
林阿蛮坐在灯下，手搁在膝头，掌心朝上，像是等着接什么东西。手札合着，压在枕下，墨迹已干。她不知道苏青黛有没有避开那坑，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她只知道，她写了，她记了，她做了唯一能做的事。
外面起了风，吹得窗纸啪啪响。她没去关，也没再睡。天快亮了，寡妇屯的鸡还没叫，药棚那边也还安静。但她知道，只要那株草还在，就还有时间。
她盯着东方发白的天际，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苏青黛站在岩缝前，仰头望着那抹蓝色。五步距离，看似不远，可脚下全是松动的碎石，稍有不慎就会滑坠。她解下背后的藤筐，取下小锄，握紧了。
她抬起脚，往前迈了一步。
